海岸線(獄雲獄)

等雲雀時獄寺一共抽了三根菸。夜半時刻,所有店都拉下鐵門,連個路人都沒得觀察,蹲在路旁太無聊,他把三根菸屁股排排立起。真像靈位前上香⋯三個菸頭的焦黑形狀如某種神祕的暗示,菸息還殘存著可惜嗅覺冷的麻痺。今天忘記帶便攜用菸灰缸出門,否則也不會這麼沒公德。

正想抽第四根時,就看見對面公寓的五樓樓梯間窗景內人影浮動。四樓⋯三樓二樓⋯雲雀走路非常快,下來時推開鐵門跨步而出,踩雙黑皮靴,頸間圍了條墨綠色圍巾。

去殺人還圍圍巾不怕沾上血嗎,真有他的。獄寺沒想到要站起來迎接,沒帶手套的手垂落冷空氣,結痂好幾年的傷疤顯的灰白。

他望著雲雀過街。很有意思。雲雀走路動作很凜直,一點歪斜也沒有,肩膀平正,跨步那麼大,要是從上空俯望恐怕會懷疑有條直線在他腳下向前延伸,沒攔阻他似乎就會這麼不顧一切走向世界盡頭而消失⋯⋯但他就這麼直直走獄寺,最後在他面前停下。

獄寺有時猜想那就是為什麼他總要選遠點位置等待雲雀,如果非得讓雲雀來找他,好讓自己也沒顯的太弱勢。

再一步就能踩爛那三根弔唁,而雲雀微低斜首,從獄寺角度捉不清他表情。也不必多餘的猜,大概仍一貫面癱。蹲著的沒站起來,站著的也沒可能彎腰,取代而之底下的拉扯上方的圍巾,不是拉下就是扯起來,看誰今天心情適合主動點,一往如此。那碰觸的幾秒間他才能用有點破裂的唇感覺雲雀勾起的嘴角,曉得吧,雲雀不大刻意又破壞端正散發誘人氣味,他最受不了他這點。

最後兩人跪在路邊吮吻,快冬天了,膝關節頂住又沉又溼的石頭路,但圍巾下的雲雀炙燙如火。

他與雲雀扶牆跌跌撞撞爬起,走向獄寺停在附近的車。兩個男人也只在這種大半夜黏的很緊,別人會以為是在哪裡遊蕩的年輕同性情侶吧。

勾住他的腰,卻沒選擇拉他的手。雲雀的唇很甜,但手總殘留一絲血的味道。他深知袖子裡鋼製拐子貼著他臂膀內側。

「去我家。我忽然想喝前幾天送來的紅酒。」雲雀決定了今夜去處。

「你說那次的貨。」心裡有點驚訝,好險他是在他耳邊呢喃。「從首領那幹走幾箱?」

「拿去送禮或抬高價碼賣錢不都等於拿來揮霍。」雲雀話裡不是諷刺而是直接。「這次來了些我的年份。」

那只是彭哥列一小筆生意而已,對方也只是一個找個靠山的酒商,圈子裡小小的一環。

換作剛來義大利時,獄寺會聽不下去直接砲火,這些話他聽了好幾年才曉得如此,熟人面前雲雀學不會婉轉,這種小事也激不起他的惡意。

「當作交換,你又從首領那多拿了些硬差做吧?」獄寺還是忍不住風涼。「說是揮霍也不盡然⋯」

雲雀半掩眼皮瞟著他,嘴唇半分角度開合沒怎麼表示情緒,那雙不見底的黑眼珠卻隱約透露:等我今晚操你到死。

獄寺心想那是當真。

接送情聽來浪漫,但相吻時溫度傳來總讓人鬆一口氣。兩人太冷動作有些僵硬,體溫升高後身體裡的神經才舒展開來,雲雀的手掌纏他脖子愈緊。此刻無法隨意放開他,獄寺這麼想,手臂卻選擇瀟灑退開距離,他看著他,靜止之間下秒不是轉身離開就是纏綿熱吻,也不過就這樣關係。

去誰的家選擇性愛的場所,迷戀在一開始新鮮感過後就消失一半,剩下填補工作外時間與情感空白。

獄寺並不感覺自身性慾多麼強烈,只是適逢其時,夜太深他會忘了選擇逃避就一頭栽入墮落,工作帶來的疲倦成催化,白日理性的自己也會鄙視的掉下去。其實鄙視什麼,又稱不上年輕旺盛才有的不顧一切⋯⋯獄寺磨平自己銳氣,一口苦辣的菸充進腦腔,然後幾乎冷靜思考熱情這回事:過了二十七歲生日仍孤身一人,熟面人點燃激情萬分又談矜持豈不太煞風景。

沒人真的刻意追求,原本也沒理由走在一起。

別用「好」這字定義,「走」洽當的多。

獄寺從來沒喜歡過奪人性命。

當然殺人這檔事已經不是他們處理的層次,這幾年彭哥列一夥摸最多的不是手槍而是鋼筆與文件,數之不盡的飯局會面堆疊紙鈔與股票上頭,只有某些一般打手無法對付的特殊人士才會動用到上頭的守護者。這幾年時局動盪不安,十代首領幾個手勢命令下來,該執行的任務去執行,要去詢問原因,真正內幕無法接觸太深,他已經在首領辦公室外心碎不知幾次。

早幾年前雲雀還會嘲笑他這點,那時他還沒與他在一起。他們兩人是這幾年的事,來到義大利後十年,談到雲雀恭彌這名字獄寺只想的起他站在戰場上的浴血模樣,會議上雲守位置上總是部下代表,首領安排雲雀的職務非常自由,有時幾個月才見他一次,每次見他狀況都只有更好沒有更壞,每每首領談論起他怎麼靠最少人手資本替他在海外擴張勢力時,獄寺心裡滿滿不是滋味。

過去山本戲稱這是黑手黨遊戲但山本玩得太認真,有時在遊戲中甚至連性命都快丟了。雲雀在這才像帶有目的的遊戲,他借彭哥列培養身家與提高戰鬥能力,看看黑手黨這圈子如何運作,遇見平日接觸不到的對手,他還能研究他喜愛的神祕主義。最初獄寺看著他玩票性質擔任守護者提醒首領,首領說,他有規有矩地玩,我還是需要他。

雲雀恭彌留在日本的日子總不超過兩天,斷斷續續出現在彭哥列宅,經過身邊姿態驕橫不看誰一眼,皮鞋踏在地板上的聲音震擊空中清晰可聞。那種留在心裡不真實卻又留下刻痕的存在感。要說厭惡,也不大具體,雲雀不明究裡闖進他與首領之間,站在彭哥列宅的花園裡,說要留下喝下午茶他都懷疑那是不是說笑而已。

他也看不出來強大如雲雀對殺人的看法。

雲雀是面靜止堅硬的牆,無法接近其人只能遠觀沉默,但他動起來又太狂烈的活。看不透牆後是火是水,獄寺摸不清他目的。

說忍受不了,沒那麼嚴重,說不順眼,沒那麼輕鬆,他只是懷疑雲雀留在這裡還有多久時間。

一直到後來在一起,他仍度測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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