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名也不需(衝上雲霄,Chris x Issac x Donald)

忽然大發熱情想繼續寫這篇,新增後續。前頭文章沒變,但粵語部分改回國語,先前網誌當初稿吧。
為了突出臨場感,一點點粵語,大家別介意,我盡量讓這篇文章好懂了,不解的人請發問⋯
人名解釋如下:
Issac(唐亦風) 飛揚航空副機師 童希欣未婚夫
Donald(萬浩聰) 萬年企業總經理 五年前因公司發展去了英國
Chris(謝立豪) 英國航空公司副機師 為了陪伴萬浩聰而選擇去英國任職
Zita(童希欣) 飛揚航空副機師 唐亦風未婚妻
Roy(高志宏) 飛揚航空副機師 好友之一
Zoe(蘇怡) 飛揚航空地勤 是唐亦風大嫂 唐亦琛的年輕妻子  PS衝上二裡Zoe掛了但這裡是個病癒後健康女孩。

Issac/Donald
Chris/Donald

01

萬浩聰醒來時想起了一件事。

於是他翻身起來,不顧身上一絲不掛,從頸邊到大腿內側都還殘留前晚性愛痕跡,幾乎一股腦連爬帶撞推出房門,也不怕吵醒還在沉睡的謝立豪。桌上昨天報紙沒清堆滿客廳桌上,撥開,匆忙的,先喘了口氣,然後摸到那信封。西式潔白喜帖。

天才剛亮,篩過落地窗的慘白日光還有些骯髒汙穢。不遠處就有立燈,他沒想到要開,花了一分鐘盯著印刷紙上頭寫著自己名字,選的是黑色宋體字。寄信人有一個刺眼的名字。

要不要拆開,他花了三天想這件事,同一般優柔寡斷白癡。明明以前不是這樣,想什麼做什麼,才是他一貫大少爺作為。

謝立豪與他同天收到,也當天就問了:你都收到Issac來信吧。含含糊糊,他們沒說寄信內容,直率同時繼續裝傻,謝立豪總是等待回答的那個。

還沒有時間看。

是嗎?

是啊。

這樣啊⋯記得看啊日理萬機的聰少。

那時是這麼調侃的。收到信那天是真的忙,事實是沒一天不忙,收到信後他幾乎想讓自己變得更忙。四、五年沒連絡然後一收就收到什麼?喜帖!

萬浩聰與謝立豪上床時想到了另一張臉孔,想到自己還有封信沒拆。做愛做到全身骨頭快拆了,做愛時他們忘記關燈,也許謝立豪從肢體與眼神看見什麼,狼狽、保留,還有其他等等欲言又止。

他還是要拆信。沒想花時間找刀子來拆,就用手撕開封口,紙黏得有些緊,終於打開捏得有些皺的信封,裡頭的禮卡邊緣太過鋒利還差點割傷手指。

當然一切沒什麼值得意外…唐亦風與童希欣下星期結婚,隨信附上香港機票。

白色設計紙卡上寫著極其傳統的邀請詞;闔第光臨。

然後他又想起自己身上什麼也沒穿,低頭就見垂軟的性器擠在大腿邊,到處都是謝立豪留下的痕跡。

謝立豪總叮嚀他早上要多穿幾件再出房門。

英國早晨一向太凍。

看了?回不回去?

⋯去啊。機票哦,都誠意來的。

沙發上報紙後面的萬浩聰回嘴得十分自然。謝立豪沉默兩秒,那雙眼角斜挑的貓眼盯住他不放。萬浩聰從不討厭那樣熱切的視線,甚至那會讓他感到自己被重視。而此時他卻忍不住想迴避。

謝立豪好好一個伶牙俐齒的人都忘記怎麼說話了,就把萬浩聰攬進懷中。

做什麼呀。

⋯沒呀。想你了就抱你了,需要什麼理由。

難得聽見謝立豪賭氣的口吻,萬浩聰幾乎為此笑了。他靠在他肩上。從這看不見彼此表情,只能感受到交換的體溫。要換作十年前,謝立豪絕對不會那麼大膽,總是小心翼翼,總是維持紳士風度,他跟在他身後,影子似的,萬浩聰遲好幾年才回頭看他,即使過去那幾年混亂的三角關係,他身為旁觀者也一直保持沉默。

是了。總是看不出來他急切慌忙的樣子。那時都認識不知道多少年,萬浩聰從未主動一次去猜測他的想法。

謝立豪那麼聰明的一個人。來到英國後他才與他告白,萬浩聰才了解自己早被這人摸了個透。

他看他看了大半輩子,在別人都不愛他時只有他還愛他。

不用多少隻言片語,但雙唇透露出的幾個字再用哪個形容詞都嫌單薄。

萬浩聰覺得自己沒有他愛他那麼多。所以他開始學習遷就,然後整個人也似乎改變大半。他可以到機場迎接他下班,他還會看食譜學做菜,燒焦的荷包蛋也能讓謝立豪感動落淚。從沒看過他那樣子,深感趣味的萬浩聰老說你知不知你多幸福啊⋯誰吃過萬年企業總經理親手做的菜。

是,但我可是連人都要當成飯後甜品吃乾抹淨的。謝立豪笑得曖昧。

⋯抹嘴啦你!

在英國與謝立豪度過的幾年,萬浩聰想自己已經遺忘一些事。那些事全裝在真空瓶中扔到角落。

沒想過只要一封印刷信,就什麼記憶都回來了。

回香港就回香港。萬浩聰聽見自己小聲喃喃。

謝立豪問:期待嗎。

三個字構成疑問句打斷他陷入恍惚。

但他沒有回答。

一直到上飛機的前一天,因請假他將未來工作壓縮一禮拜內處理,完整無缺交接給德叔。萬浩聰開始打包行李前就累積不少黑眼圈,有大半行李都謝立豪捉空整理好,留給他的就剩聯絡香港的爹地媽咪,寫下回香港的購物清單。謝立豪自己行李好似不用幾個鐘頭就搞定,上機前晚十點多到家,黃燈下他望見鐘點工人將家裡掃的一塵不染,邊拉鬆領帶邊進臥房,謝立豪正躺床上悠閒翻閱雜誌。行李箱鎖緊緊整整齊齊擺在一角。

讚我這樣的獎賞就省下啦。只不過⋯⋯

基本上可以用視姦兩個字解釋謝立豪行為。

哈?你自己唔係玩得幾開心。只不過⋯⋯

眼波流轉,萬浩聰學他語調,叛逆笑他不可靠。

他一步踏到衣櫃前打開,沒想像中空,只是多了點空隙,選擇帶走的都是樣式新潮但這幾年也慣穿的衣服。舊衣還在裡面,與公事場合的西裝作伴。像是那幾件格紋襯衫。

伸手觸摸其中一件藍格襯衫,敏銳的指腹搓揉…質料還是不錯的,像摸上什麼陰影裡的記憶,穿著這件時曾經遇見什麼人待過什麼場合,思及不知何處,萬浩聰低頭抿唇。

後來不穿是為了什麼。來英國後他一再添購更增多的是筆挺西裝襯衫。謝立豪曾說他非常適合淺色西裝。那類色不是誰都穿得起,那類介於成人與少年間的愜意與柔軟不是誰都適合,如要扯下也有別番風味。儘管如此,一著上就等於著上另一世界的氣味,亦如某些時刻他也會噴上香水,可以遮掩,也可以展現。

他沒有帶以前的機師制服過來英國。

格紋襯衫帶來也沒穿。穿上周身不合,似錯置時空。但每次掃除也沒真正決心拿去資源回收。有時不知怎的看著難受,就更往邊裡塞,直至新衣塞滿視野。

有些衣服是這樣,不適合現在的自己就不會再穿了,於是遺忘,不再記得。

但忘記與丟棄,終歸本質不同。

現在準備回香港,他驚覺他沒理由再穿西裝。謝立豪選的是現在他會穿的休閒服。

也對,這些件沒怎麼剪裁的格紋襯衫現在眼光看多麼老土啊。

萬浩聰立在衣櫃前,沒發覺自己外出衣還沒脫完。直到一團鼻息與溫度附上他後頸,一個如等候般溼熱的吻,才有反應。

身後的謝立豪不知何時已默不作聲走到他身後,輕輕擁抱著。像抱嬰兒那樣,很珍惜地,但天下可沒有人會向嬰兒索討什麼。然後他在他耳邊吹進幾句話,他沒聽見也沒理解。

萬浩聰憑藉感官一陣顫抖,不選擇抵抗。

只要接受了,軟下身骨認命享受寵愛,那即是一種回應。

以前要得太多,現在則要得太少,所以他是這麼想的。

02

飛機時程很久,但落機時又覺時間太快。十幾小時就踏上故土,五年時間累積距離似乎也沒想像中遠。搭飛機時自己是乘客,小小機窗外只看見大片雲霧逆向湧流,什麼也蓋住了,直到聽見廣播聲報出即將抵達香港上空,才那麼一會兒然後就看見他不知道看過幾萬遍的香港機場,藍綠色停機坪與又直又長的飛機航道。

是香港。真是香港!才這麼想就連帶用力抓住謝立豪的手,指尖都快陷入幾吋無辜的皮膚了。

謝立豪瞅住他,眉都皺在一起。

皮再硬都會痛的呀細路仔!

萬浩聰轉頭歉笑。

sorry囉⋯

見著準新郎之前,倒是準新娘先來迎接他們。於機場大廳,人流熙熙攘攘,嬌小的童希欣就從中繞了出來,在他們沒看到她前她就先看到他們,頭未轉就先聞聲,那樣簡單,那樣切實,一見面彷彿那幾年縫隙都不存在了。

剛好休假的她特地著淺米色洋裝來接機,髮留的烏溜長,她一轉身溫柔的海浪就從她肩上溜盪而洩,那樣的女人氣息他們以前沒見過的。

人是更成熟,一開口還是隱約聽見那時少女開朗輕盈的熱情。

而後高志宏、蘇怡與其他過往同事也到了,大家一夥久未見面好不熱鬧。蘇怡丈夫唐亦琛晚上才下機,休假的唐亦風沒出現,童希欣笑著說他有事來不得。謝立豪話正衰仔,咩事緊要過我地?

一路上都是謝立豪與童希欣寒暄,萬浩聰只勉強開口幾句,與其他人懷舊熱絡。

蘇怡笑他聰少倒是有個模樣了。

不及Zoe妳"人妻"成熟迷人啊。萬浩聰調侃。

蘇怡笑的跺腳。你同Chris一起太久,把口都變咁衰!

關我何事!謝立豪笑開又即刻駁嘴。

萬浩聰面對童希欣出不了聲,她也不鬧他,兩人體面的微笑不知情的外人還以為是第一次見面呢。

他曾經很喜歡很喜歡她,但童希欣始終眼裡望著的不是萬浩聰。那是初戀吧,中意過又放低過,直至他中意第二個。

那是他想也沒想過的對象,萬浩聰老想,當初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都不知道該怪誰,為何我天生好命得碰上他這命中天敵…

無論如何,童希欣在他心中仍占有一片席地,這也就是為什麼他不敢輕易面對她。他不知道她對事情的了解有多深,他們也未曾深入談過。關於這些錯縱複雜,從未有人足夠膽量戳破,隨著他遠去英國,走樣的感情落了個空。

一群人約好晚上吃飯,包含唐亦琛、唐亦風兩兄弟亦會到場,下午先回香港解散。他們兩個與高志宏、蘇怡同車,至香港島的車程上所有砲火集中在萬浩聰與謝立豪身上,各式關於有沒有想過討個洋妞老婆的逼問,謝立豪一副花心大少樣應付自如,萬浩聰險些招架不住,謝立豪坐他身邊,趁其他幾個笑倒時偷捏幾下他的手,萬浩聰心裡雖暖,但表面沒好氣的笑,謝立豪還故作秋波,得意得要死。

陳年故友都不知道他們兩個人在一起了,還以為他們至今都是單純的一雙老死,做什麼去哪都不會捨棄彼此。其實並未特別隱瞞,當初兩人鐵了心吃了秤砣,與雙方父母承認此事時鬧了極大風波,謝立豪父母仍是開明的,還一副早洞悉的明白事理,至於萬浩聰的爹地媽咪,意圖令各式美景名勝占據心神,已退休的二人四處世界周圍飛,拒絕與獨生子好好交談,兩方一年未說話,未踏入香港舊土也未踏入親兒所在英國。直至母親終於受不了思念愛子,刻意安排一場飯局,四人無心吃飯,來回言語間充滿同性戀、繼承家業、企業形象等等字眼,無一人對整桌佳肴投予欣賞。終究來說,他們還是疼他的,只是從拒絕至接受花費的時間難以煎熬。

朋友們應該會更容易點吧……萬浩聰想著。但他是真的不想要失去這班好友。

謝立豪手又不請自來握了。萬浩聰轉頭想瞪他,但他見謝立豪卸下笑容,無比認真的雙眼裡說滿了他知道萬浩聰的憂慮。

我在你身邊,我不會離開你。他握著他的手像是這麼說的。

打開車門,踏上中環柏油地面,抬頭就見高聳玻璃帷幕,身受人群一下模糊一下清晰廣東話的包圍。香港的空氣,城市的空氣,沒英國倫敦來的清冷刺痛。

回來了啊,真的是回來了。

謝立豪咧開了笑,爽朗的不明所以。

一些人先離開了,童希欣也還有婚禮的事要處裡,只剩高志宏、蘇怡與他們兩人。

四人討論著接下來各自去向,除了決定要在市區活動,一下說要去佐敦食澳洲牛奶的炒蛋,馬上被駁那邊人潮多少別鬧了,不如去附近的jimmy’s kitchen,一下又說要去尖沙咀加連威老道掃街,一句吵什麼先想想午餐吧瞬間蓋過話題,再有人提去黃大仙求個平安,然後又有人大喊,哎呀行李還在車上要不先送你們回家,每人看法莫衷一是,忽而一陣天外音樂鈴聲打斷眾人漫言飛語。

響了數聲才發現是自己手機響起。這支新號碼無太多人知曉,在他剛回來的時刻上,還有誰會打給他?手機螢幕上頭顯示未署名來電。

萬浩聰納悶接起,對方沉默了兩三秒才應答。

⋯Donald,是我。

這把聲音。過了這麼多年那方嗓音仍是這麼好認。聞聲當下,與其說心跳漏了幾拍,毋寧說太過突然而動彈不得。

萬浩聰很快恢復冷靜,即使他不知道那方用意為何。

邊個?謝立豪與高志宏等人看著萬浩聰。

啊、是我媽咪,她掛住我有沒有安全到港⋯⋯

做什麼要撒謊,根本沒必要吧。萬浩聰急忙甩掉心頭這問句,笑著解釋:不好意思⋯我去一邊講下,很快就好。

謝立豪表情疑惑,另兩人沒多大反應又繼續唧唧喳喳。萬浩聰則是顧不了那麼多了。

唐亦風你是有什麼毛病?打電話來是怎樣?人直接來接機不就得了?!

哈哈~你窮緊張什麼?

你才笑什麼笑!

冷靜點。我人未到論禮都要來通電話問候你的。

聽到這話,萬浩聰差點想殺死自己。是啊,這有什麼大不了,自己太小題大做。定是因為剛回香港心情還不穩定緣故⋯

⋯等一下,你怎麼同他們說的?唐亦風問。

萬浩聰只好向他招認自己對好友們說了沒來由的謊言。

⋯嗯,真是不明白你。手機的另一端行間充滿笑意。不如這樣吧,將計就計⋯⋯

萬浩聰掛掉電話,走回眾友身邊,說總公司幹部忽然要與他見面,可能無法與他們作伴了,但承諾晚上聚餐一定到場。高志宏與蘇怡打笑說我地識做,大忙人果然還是不一樣。謝立豪稱要陪他,但他說多陪陪Roy與Zoe,好好敘舊,我一個人沒問題。

三人並列離開,萬浩聰舉高手左右揮,沒放過謝立豪最後回眸那個略帶落寞的眼神。

縱使心裡有點戀戀不捨,或該說負疚,萬浩聰也依然轉過身,朝約定的地方前去。

03

唐亦風站在遮打道的太子大廈附近,身著光鮮西服套裝男女快速步行來來回回,擦肩而過誰也不給誰一眼,地面上都是人,舉目望見大廈間陸橋,也還是人,人人都知道上哪去,也知道自己打哪來。而他想找個避開人潮的隱蔽地方抽支菸,還得尋找高樓間縫隙跑個老遠。

過兩天是他的大喜之日,他要結婚了。那天他帶童希欣回家告知他們兩個的決定後,爸媽如何開心不在言下。他們一生都將他當作小孩,他在事業上多麼拼命也沒用,老哥珠玉在前,他也不否認自己愛玩本性亦是隔三插五鬧失蹤,結婚才讓爸媽忽然理解雛鳥終有一日都要離巢。

唔該你,結了婚就生性點。老哥唐亦琛拉他到角落邊,過來人身分對他說教。不好不記得是你自己揀了這條路,對Zita好點。

老哥啊,還用你說,我幾十歲人了。

結婚啊,結婚。

那天早上起來,照例跟老哥搶搶廁所,從漱口杯裡拿出牙刷,擠上牙膏,眼前鏡子裡的男人鬍渣沒刮,兩眼渙散惺忪,一臉邋遢沒救。牙刷不知何時伸進嘴裡來來去去,漱的第一口水才讓他清醒過來。

大概就是那一刻,他腦海裡忽然滿滿他與童希欣一家四口溫馨畫面,誰喊著孩子的爸還是孩子的娘,裝潢時髦的客廳裡Zita正幫他打領帶穿上外套,流口水一對稚兒一個拉他衣角一個扯Zita圍裙說,爹地媽咪說好了哦星期天帶我們去遊樂場玩。與現在唯一不變的是他與童希欣無止盡的瑣碎吵嘴。

玉皇大帝、阿拉真神還是耶穌基督的下了一道靈光啟示:你這不成材的,時機熟成,結婚去吧。

吵就吵下去吧。

兩個人一直都是嗑嗑碰碰分分合合,說這次要離開了,真的要離開了,隔一天,或隔七天,或隔一個月,晨早打開家門又看到對方負氣認輸的臉。飛到日本時想到我們去看的富士山,溫泉旅館裡太容易飲醉的清酒。在羅馬停留時許願池裡有你幫我我幫你向身後拋的一大堆各國錢幣。巴黎香榭大道上情人無以自制的法式親吻。回香港長沙海灘上夕陽下牽起的手。最後是他們年輕時臨時頂替上陣第一次一起駕駛的飛機。回憶釀造感情,就連唇槍舌劍造成的傷口亦是,他已經習慣了童希欣的存在,最初的繾綣愛戀,到後來就成了這副理所當然,像每天都會穿上的機師制服,左右他的人生。冥冥自有注定,沒得避。

只是有些時候。

真的只是有些時候。童希欣沒有與他同樣班機的時候,深夜一人從機場開車回家的時候,望著無人的停機坪的時候,會那麼地那麼地想起一個人。像一顆尖銳石子卡在指甲細縫裡千方百計怎麼弄都不掉,石子刺進指肉不致流血,心浮氣躁。也就是如此疼痛的程度罷了。

唐亦風將菸蒂抖掉,指尖彈菸頭射入路邊積水菸盅垃圾桶,從陰影跨入陽光,眼前數台轎車嘯聲而過,耳裡只剩不斷加速聲響的紅綠燈,他才看見那個刺痛長年螫人的肇事者。

穿過斑馬線,五年沒見的萬浩聰從對面馬路小跑步過來。歲月風霜沒太過加害於他,剪裁俐落羊毛大衣襯他一百八身高,外表仍如記憶中官仔骨骨、乾乾淨淨的少爺仔模樣,嘴邊笑意可有可無卻是太成人。

你幾時開始食菸的?招呼都不打就衝來一句。白眼之際又有遮不住的微笑。

你走佐之後。來一支?

又不是你,你知我不食菸的。

萬浩聰拉開笑容也拉開了他的隱形面具,展現他溫煦自然的的本性,純粹的好似一道無塵光芒,在你未準備好就這樣直直射入眼瞳,空氣中引起波盪躲也躲不開,好似以前年輕第一次見他拋棄二世祖身分毫無顧忌地那樣笑。

唐亦風知道自己從未忘記這個人。

這個人啊,叫誰能真正忘記。

九月的香港不冷不熱,穿著大衣的萬浩聰雙手還插在袋裡。唐亦風一身棉素長踢與及膝工作短褲,腳踏愛迪達,與中環西服型男型女十分格格不入。他們走去附近停車場牽唐浩風的跑車。唐亦風好玩地將鑰匙套在指間風中轉,萬浩聰冷靜追問說明明沒事不來接機原因,唐亦風話真是有事的,但聽到你把聲…他將鑰匙一把收入掌中。一台深藍優雅流線敞篷BMW Z4停在空曠立體停車場中甚為養眼。萬浩聰眼中的稱讚不必多說,事實上他們上車後也沒再多說任何一句話了。開進市區,胡亂繞了幾個街角,車流雜亂不夠順暢,到晚上聚餐之前他們時間還有剩,其實無需掛心這點,街上塵囂覆蓋住該開口問候對方生活的氣氛,正想說些什麼,前方就傳來電車蝸牛速率駛過到站發出的叮叮聲。

別在這裡亂繞了。開遠點。

當他們已經開上軒尼詩道,看著灣仔那些架滿工地竹桿正在拆除的無數舊樓,無視市街嘈雜萬浩聰忽然說。風吹的他前髮往後飛揚,雙眼瞇起,眼角捻細的像陣煙。

唐亦風右手靠在方向盤上,無謂的嘆息,聽起來竟似笑意。他出聲:目的任揀?

隨你了。

哈,不怕我抓你去賣啊聰少?唐亦風討趣問。

不怕。萬浩聰噙笑。都未驚過。

然後又是一段很長很長的無聲車程。

直到開進偏僻山路後,所有鼎沸人聲就此消失,唐亦風越開越快,直到安靜的只剩悅耳的引擎聲與風浪刷過山崖樹林的細微簌簌,先前瀰漫的尷尬才逐漸消解。

這麼久回國我才發現,香港的競爭率高到連空中都要爭出位。萬浩聰意指那些舊樓中在空中錯落交叉的橫招牌。你不覺得很好笑嗎?

唐亦風聞言而笑。十年前我從義大利搬回香港住,初初時很不習慣那種斑斕街景。你才是自小看慣了吧,或者再過十幾年,那些通通都會消失。想看也看不到。

⋯⋯不知道風少你現在說話那麼貼心。

喂,以前講過幾多次不要叫我風少?

你自己不是又開口叫我聰少了。

大佬,你不同我啊,你真的是聰少嘛。⋯不對,依你現在年紀,喊聰爺差不多。

⋯是嗎?彼此彼此哦,風爺!

唐亦風瞪了一眼萬浩聰,後者下巴抬高當沒事樣,當靜默憋到極限時,不知哪一個發出顫抖鼻息出賣自己,另一個跟進投降,下一刻兩人就再也克制不住放縱大笑,唐亦風狂笑同時算冷靜的操縱方向盤,隔鄰萬浩聰已經笑倒彎腰扶臉不能自己。

何以三十出頭就要說的這麼嚴重⋯⋯唐亦風一面注意前方陡峭山路,一面提出感言。

是你開頭的!衰人⋯⋯萬浩聰笑累了,人趴在車門上,頭朝外,眼也沒看他地說。…好久沒見了,真的好久好久。

你去英國後,工作只是越來越忙,一刻也不得閒⋯⋯你也是啊連Email也不來一封。

笑話,你們班機停留在英國時沒想過來找我?

工作永遠是人拿來拒絕連繫另一個人的最佳藉口,寧可對陌生人擺出公事微笑,也不願提起筆寫下真心話。現在提起這又有什麼必要?如果兩人這幾年都在這件事上如此默契,於今話中有話,誠懇多少都要打折。可是,即使如此。

唐亦風看著前方沒有變化過的山間道路,笑著開口:

幾次停留有嘗試過。記得有一次,拿著你留在香港地址,千辛萬苦繞遍好幾個巷弄,找到那地址時,一個老太婆房東告訴我你和Chris連夜搬走了。

哈哈!算你壞運。那個老太婆是個神經病跟蹤狂。之後⋯我都搬了兩次家。哈,所以我也很佩服你囉,今次終於找對地址。

發出風穿過隧道般乾燥的笑聲過後,萬浩聰才轉過頭來,一臉像正在試圖模仿自嘲之外的表情。

你到底要開去哪?

到了山頂我就會停車了的。

山頂有什麼可看?這裡也不過市區附近一個近郊小山吧?

你餓佐未?從剛就沒吃飯,我有買三文治。唐亦風略過提問,想到萬浩聰不過幾個鐘頭前才剛下飛機。三文治就擺在座位間暗格內。

不用了,沒胃口。

老是這樣不吃東西不行吧。

你又知我時常不吃東西?

我知道你疲憊或困頓時習慣不進食,看你這幾年來身形也沒什麼變化就知道你工作狂。唐亦風空出左手打開座位間暗格。

萬浩聰心不甘情不願從中拿取。

是不是這個啊?萬浩聰撈起一個白色塑膠袋問。

是啊!食啦!好快到的。

04

終於開到山頂時已經下午四點多。

視野瞬間開闊起來,遠方天色微暗,雲層絨密如絲綢一捲捲,渾厚的像將幾世紀的雨水裹了一層又一層,靜待閃電措手不及劈開縫隙。

引擎熄火,車門沒打開,沒有對話,也沒有一個人對下車眺望景色有任何興趣。

萬浩聰吃完三文治後就陷入深深的睡眠當中,他的睡臉側面純淨的像什麼也沒思考,不再有任何戒備。直到唐亦風停車引起些微的後座力才喚醒他。到了?一個問。是啊,到了。一個答。萬浩聰揉揉雙眼,花了些時間回想現在是什麼情況,唐亦風遞給他礦泉水,他接過,水流經過他喉結的呑咽,鎖上瓶蓋,然後就什麼也沒說了。

腦裡深處如螢幕壞死的電視機忽然有了起色,雜訊畫面一閃一滅,片斷一湧而出,唐亦風想起過去那幾年,兩人也常在機場某個空曠角落並肩盤坐,他們看著同一處放空,或閒聊,他們談論夢想與希望,談論下一頓晚餐,明晚球賽曼聯對車路士的賭注,上一次飛去哪裡,看過什麼樣不可思議的城市景觀,聽聞過什麼悚然駭人的地方傳說。

萬浩聰說你有沒有過飛去阿拉伯吉達機場的班機?我曾望見沙漠中棲息無數架美麗的白色機體⋯⋯

唐亦風的確去過阿拉伯吉達機場,一年中只開放麥加朝聖的六週。那裡有著全世界最頂級的航廈大廳,褐色帳篷罩住建築天頂,與一望無際色調無趣的停機坪。然而他那時笑著回答去過,但不如你再告訴我多一點那裡的風景。萬浩聰是最早去過阿拉伯的人,見識過真實的兩人卻在想像中隨意添加材料,駱駝取代空橋,風沙中飛機師彷彿盲目,空服員冶豔眨巴的雙眼旁輕柔的垂紗,最後還是萬浩聰起而大笑說離晒大譜啦你記憶錯亂啊⋯有沒有那麼浪漫的地方⋯

自古以來兩個好友愛上同一個女人是件必然的慘劇,在童希欣說要與他們兩人作回好友的頭一年,他們曾試過半夜買醉上對方家裡,借酒耍性,睡了對方的床也不知收斂。唐亦風問Chris呢?怎麼會放你來我這裡撒野?

我知他緊張我,但你與我說穿不是同病相憐?萬浩聰那種找他麻煩的動機,一下就能查覺。

真是受不了你啊。唐亦風老是對他這麼說。誰比較幼稚,有時並不能那麼徹底的分辨比較。

他一向知道謝立豪望著萬浩聰的眼神,但那時他們都還是很好的朋友,隨時隨地對友人打開心門,沒事時串門子,一同喝酒八卦,看球賽。

翻閱書中各國機場介紹,口氣裡藏不住的驕傲,萬浩聰高談上次去了哪個國家談成生意,爹地這下也會安心了吧⋯

雖說如此萬浩聰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囂張跋扈的大少爺。

時間能改變一個人,或令一個人顯露本質,這話沒錯,但他沒想過萬浩聰原來是這麼美好的人。

其實我真的羨慕你。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

萬浩聰為了繼承家業終究拋棄機師理想。拋開富家子身分,萬浩聰會用那種近乎想逃走的語氣提起話題,那些命運之外的事情。唐亦風自小沒人管,呼吸自由的空氣慣了,他見著想努力把自己縮得更小的萬浩聰,再次認真提出宣言:

我說過了,我會在喜瑪拉雅山等你啊。

那我也說過了,有需要約在那麼遠的地方嗎。

⋯你這人真不識浪漫,珠穆朗瑪峰是全世界最高點,那裡一定也有最絕美無雙的美景吧⋯⋯

萬浩聰也會問唐亦風為何你看起來沒為Zita哭過的樣子。

我看你哭的那麼淒慘就夠啦。唐亦風笑的一副寡廉鮮恥。

你還是不是人?!哭的跟笑的臉別無二致。

可能真的沒想像中痛。唐亦風認為自己比想像中還不容易留戀,他甚至懷疑過去自己追逐的是另一個人。

某日開始,萬浩聰嘴裡不再提起童希欣的名字。唐亦風發現自己喜歡聽見萬浩聰呼喊他Issac的方式,極其無聊日常的,拖懶長音的,發起少爺脾氣的。唐亦風發現Donald這英文名是多麼適合萬浩聰,第一個音節輕快飛躍,第二個音節卻纏捲舌尖,這名字亦具有領袖與權力的涵義,十分符合他現在身分。

某日開始,唐亦風想要天天見到萬浩聰,一天沒見到就不對勁,打著失戀聯盟的名義也好,出去尋找街頭美食的名義也好,看英超決賽也好,一大票人假日去海邊燒烤也好。

什麼都好。

只要能見上一面。

想要見面,絕非難事。他們還能捉空一起去租借小飛機來開。

天空中萬浩聰摸上控制桿時那種醉心的喜悅,拋離一切的往上飛升,再多苦惱都隨著劃過的軌跡消失不見。

唐亦風說他永遠記得他們第一次試駕飛機,當時遇到困境他們如何突破失去視界的雲層。

大概從那時候起他就相信萬浩聰。

萬浩聰說我又何嘗不是如此。

因為你我永遠也不會厭膩飛行。

他是這麼說的。

而唐亦風也不會忘了他在空中是如何神采飛揚,像烏雲後那道不可取代的日光。

唐亦風原以為那就是最快樂的。日復一日的忙碌當中,很多事不知不覺中起了暗湧,他開始想這與當初暗戀童希欣不同。

他知道謝立豪注意到了當中的化學變化,雖然仍體面微笑,裝作什麼也不知情。謝立豪一直如此,表面隨和自如,識做人,其實要的很簡單,什麼都不必自己最好,聰少好,自己就好。萬浩聰已經不若以往依賴謝立豪,卻也更懂的顧及他存在,說話間總有他人不懂的密語流轉。萬浩聰依然與謝立豪保持親近關係,兩人從小竹馬在一起相處太久,對方挑一邊眉,手腳一個動作,就知道對方現在想法。

以前不仔細瞧不會知道,與萬浩聰好了才曉得,唐亦風無法自制有些吃味,想像中萬浩聰會拿自己與Chris在心裡放上天秤,卻不敢直望答案。他們都是男人,沒有正確解答,沒人說破。那個年紀考慮很多事,只想著該如何迎向夢想,生活圍繞事業重心,飛往天空時就寧願什麼也不想了。

也曾試過幾個月沒見面。他還是會繼續試著欣賞童希欣,一個工作能力強、個性純善積極向上的好女人,他們兩人打打鬧鬧時,唐亦風感覺的到童希欣不是真的有如她口中那樣心情平穩,力求公正,她對他淡淡的情意一直都在,在她聰明的雙眼裡,舉手投足間,若然可掬。他說他再次愛上這女人就像溺死前抓住了救命稻草。

在他詢問萬浩聰意思前,敏感的萬浩聰已然發現。

我不會介意。以前不是說過公平競爭的?

萬浩聰上他家來給予祝福。如此冷然的氣度,如此大方的說詞。揮著大衣後擺,忍住不顯太慢或太快的步伐走了。

而緩緩的一刻過後,窗外的風鈴清脆低吟,唐亦風正看著牆上龜裂的油漆細紋,想不起這片牆是何時出現裂痕,無人可討論,任由心中颱風過境,黑夜的到來要不了多少時間。

最後一次見面,謝立豪陪著萬浩聰,那個傍晚他剛從某個遙遠異國回港下機,手裡拉著行李箱,就見那兩人站在機場大廳。依舊是這個地方,多少人在這裡離離合合,勾勒道別與重聚的話語,終究世俗如他們也無法避免這樣狗血的人生戲碼。

公司擴張,萬年企業度過危險期後一帆風順。開場白後,萬浩聰逐漸提起嘴角。

幾日後我要去英國了。別來送我,我會哭的。

萬浩聰用笑容告知他這消息。一向健談的謝立豪原先一旁安靜佇立,表示他會隨他去英國任職那邊的航空公司。

很多事都沒來得及說,沒來得及想,他的行李箱還會放回家裡,而萬浩聰整理好行李即將一去不回。

別做戲了。蹩腳的演技。唐亦風想著,也用同樣蹩腳的演技口是心非:

那就別告訴我何時班機。

有一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

萬浩聰的聲音將唐亦風拉回現實。五年後,唐亦風已經成了準新郎官,準備與當年喜歡上的女人步上紅毯。如今,在婚禮的前兩日,他拉著他的過往情敵,去了一個誰也不曉得他們在哪裡的山頂。聽都沒聽過這麼搞笑的事。

什麼?

失焦的視線從遠方拉回眼前的擋風玻璃。

對不住,我無法遵守約定,去喜瑪拉雅山找你了。

早估到了。所以只能帶你來香港這種小山啊。

萬浩聰聽見倒是笑出來了。⋯真是這原因?

⋯說話不要這麼含糊得唔得。

萬浩聰遮掩不住少爺氣勢的回嘴。他轉過頭來,霎時間萬浩聰臉上的不甘與失落與迷惘,眉頭的微皺,注視中累積數年的重量,他通通看的見。像有一道無形但巨大的雷電驟然打上他的背脊。

記憶這玩意兒簡直無以預知的可怕。隨時如幽靈如暗影處在你後背,陪你上班費盡精神體力對人訕笑,也陪你回家換衣洗澡睡覺,陪你重新遇見別人,也陪你打造新的回憶,你日日過活卻渾然不知,平日鎖的死緊安安份份,等到你一有空隙,隨便一針縫般的缺口,就會一瀉千里翻覆眼前所及,再無端背後踹你一腳要你這輩子體會一次何謂生不如死死不如生。

並非全身肌理都要分崩離析的痛苦程度,更似久而久之由骨子裡蔓延而來的痙攣。

他懂了他當年不是不懂留戀,而是認錯了人。

我今日見到你真的很開心。

唐亦風說。

05

聽電台好嗎。

不等萬浩聰回答,唐亦風已伸手去按面板上的廣播鍵,花了數分鐘找適當的音樂電台,廣播裡都是些他們不認識的流行歌曲,找到一個正在放張學友的國語歌才罷手,那句醇厚的「她來聽我的演唱會⋯」在寂聲的空氣中引起漣漪。

他們大夥人去卡拉OK時,這首歌以前唐亦風很愛唱,但總是唱不好,那麼深刻的一首歌,那麼淒烈的荒腔走板,沒人識聽他的普通話,一團人等在沙發上笑得不成人形,大喝倒采,唐亦風仍唱的沉醉忘我。

⋯哈哈。想起了以前的事,好蠢啊,你還記得這首怎麼唱嗎?

萬浩聰忍不住調侃起來。

怎麼會不記得。

我以前很不明白你明明在義大利長大,怎麼會喜歡上這首歌。

唉,我老媽是學友歌迷啊⋯⋯我那時也只知道他一個香港歌手。某年生日她送我這張專輯。

真的?哈,一點也看不出來。

就是吧?你以為她多時髦,聽英文歌多點,其實香港歌手才是她摯愛。

以此為原點,打開一個塵封許久盒子,轉開乾涸龍頭,他們開始熱烈談天說地,倒出過去五年沒見的生活,倫敦遇見的白面孔,蒼白冷冽的氣氛與吃不慣的食物,見怪不怪尖銳的前衛藝術,開始學習烹飪的挫折,飛揚航空的人事變遷,停留各國所見所聞,多少認識友人間沒完沒了戀愛史,天空中那些自然可怕又著人迷的異境,以前他們常去的橋下大排檔又倒了幾間。五年間談完後懷緬追溯過往,他們談論的像彼此還在過去飛鷹寨的日子,有聲有色歷歷在目,每個人距離近的彷彿垂手可及,事實上遠的見不著邊際。

唐亦風大細佬外表一點也沒快結婚跡象,似個浪子多點,任誰也抓不著。

同當年沒什麼兩樣。

殘缺話語仍有足夠力量構成畫面,如萬花鏡交織,萬浩聰幾乎可以見到那些他沒見過的唐亦風,跨年時他與童希欣在天台看到煙花兩人一定會牽著手倒數大叫吧,或起了個笨拙的舞再交換甜蜜的吻,假日時兩人起不來的散亂床單。就與那些年他想像中如出一轍。

外表留住,很多事都與當年不同了。

萬浩聰咀嚼這些思緒繼續高調閒聊,唐亦風還是風趣,總與一般人看世界不同角度。

你覺得失戀像什麼?唐亦風忽然問。

我覺得失戀就好像一連串無法停止的嘔吐。明明不想這麼狼狽,但生理上卻會逼迫你嘔出那些⋯東西。

哈哈!這麼慘?沒看過你這麼善感的男人。

別笑我,你又多瀟灑風流?

我覺得失戀就是期待下一次的開始,期待下一個人。

⋯你少來。萬浩聰笑。別告訴我你已經忘了你的初戀女友啊。

哇,那真的好久之前的事,久到幾乎想不起來。

那時你幾歲?

十四、五吧?當時還在義大利讀書。我老媽替我找了個大學生家教來,純正義大利女仔來著,你知思春期性格的啦⋯我根本不記得她教過什麼,只記得她非常熱情,熱情到我無法拒絕。

⋯你這傢伙也未免太讓人忌妒。

我都不知道那算不算初戀?懵懵懂懂的⋯後來那女仔搬家亦自然斷了線。⋯你呢?唐亦風興味盎然反問。

我就沒你那麼好運,中五時喜歡上隔壁班女同學,那時細細個以為有錢大晒,買了好多禮物送她才追到。我真是好中意她啊那時候,為了逗她笑花了我不少錢的…Chris成日都勸我冷靜點,他平日沒什麼煩起來就真很煩,但你知道我性格很硬頸嘛,很可惜,交往幾個月後就被飛。

萬浩聰微微眼光矇矓,入迷地陷入回想。唐亦風看了差點吃笑。

點解?

我不知道。某一日開始不接我電話,在學校也避開我,跟住有一日兩三個隔壁班女同學跑來同我說以後別找她了她不愛你、不要你了。我不知為此哭了幾日⋯⋯

感情這東西就是這樣啦,要或不要,也要兩方情願買賣,單方面拒絕不算少見。嗯,不過估計沒那麼複雜,我話她已經厭佐你的禮物就真,由頭至尾只會使同一招。

收聲啦你!回嘴的同時萬浩聰還是笑開了。

你想你當時的女友見到你現在會想什麼?唐亦風說完又舉起手。啊別說,我猜大概會氣恨自己當時年少無知錯過你這麼個大金礦吧。

別說的她有多拜金好嗎?你又不認識她。

她當時同你行埋一起就是因為拜金好嗎!識不識很難講,告訴我她的名字?

萬浩聰老實告知。

嗯,不愧是用功念書的乖少爺,初戀女友的名字記得一字不差。

話你不識的啦。

現在不識,周圍打聽一下就認識了也說不定?我做飛機這行載過的人成千上萬,她是其中一個有何出奇。唐亦風自信滿滿。

不用吧!你是不是變態啊?!想嚇死人啊!

萬浩聰手指著唐亦風大大取笑,後者繼續開起無聊玩笑話。

兩人一陣笑鬧後,萬浩聰拿剛才那罐開封的礦泉水喝,唐亦風手伸向他,他有些考慮,但還是交過去。唐亦風亦裝無所謂般解渴。

你們會待多久?

婚禮結束後⋯會多待一個星期吧,如果允許的話。

什麼叫如果?好說歹說我們都這麼久沒見了。

公司那裡很難說,今年狀況已經很穩定,但那間分公司畢竟也是我一手拉拔,第一次放這麼長的假多少會緊張。

有沒有那麼慘?第一次?

萬事起頭難啊!平時有超過三日的假就不錯了。萬浩聰無奈地笑。

那麼,你何時會回來香港?

唐亦風試探問。

我不知道⋯⋯或者,不回來了。

這話讓他有些吃驚。

香港不是你的家嗎?點講都好…

當然了!永遠都是。萬浩聰低頭,又繼續解釋。比起第一年的青黃不接,英國公司已渡過草創期,目前成長穩定,我正在逐步建構我的人際圈與手下幹部,一旦完畢就這麼交棒給別人撿便宜我也不願意。

⋯原來如此。唐亦風點頭,神色難測。

兩人世界鴻溝明顯可見。萬浩聰思忖,但回不回來還有沒有其他因素,他在心裡怪笑。

你會不會氣我最後還是搶走Zita?

當然不會。我沒有⋯不是真的喜歡到非她不可,她開心最重要。但我很氣你囉?

唐亦風笑。氣我什麼?

當時我去英國,我說別來送我,你聽不出是反話嗎?我那日等你好久。

唐亦風征然。對不住⋯其實我有後悔的。

萬浩聰眼波一轉。算啦,都過去了。

為何你決定結婚?

時機到了,身邊有個了解自己、個性互補、工作上又合得來的對象,不就該結了?

你愛她嗎?

⋯愛吧。只有大約一秒的停頓,唐亦風還是答了。

⋯那就好。

其實是我已經無法忍受現在生活。唐亦風又說。

怎麼說?

事業扶搖直上,上頭很看好我,幸運的話明年考試能順利升級,家裡人也沒給什麼壓力,Zita又是一個很好的女朋友⋯即便是再一個五年沒有發生任何變化也毫無意外的一成不變。所以進入下一階段──

你真的不知滿足。你已經過得比大部分人很好的了。萬浩聰提起嘲諷的笑。你以為結婚就只是轉換跑道?

或許你說的對,我只是想換成穩定生活。同Zita求婚是我下定決心紮根,這樣,起碼未來的路清楚點。

這真不像過去唐亦風會說的話。萬浩聰笑得更失真。你有沒有想過Zita心情?她對你是認真的吧!

⋯否則你說說看我有什麼辦法?唐亦風語氣明顯提起。

再答我一次,你愛不愛她?

我對她也是認真的,我們之間的感情不用你來插嘴。

唐亦風下意識嚴厲起來。

萬浩聰見狀,眼色一黯。⋯也對。這是你的人生計畫嘛,不關我事。

火苗起來前,兩人克制自己冷靜下來。都已經這個浪口刀尖了,再有後悔也沒有退路。

我其實沒把握你們會回來香港參加婚禮。

萬浩聰虛弱的笑意。你當我什麼人?

你是不是一定要同我吵?唐亦風沒好氣問。

那就別用那種語氣說話啊。萬浩聰才剛降火,馬上又隨之而起。

唐亦風不知是拿他還是拿自己沒轍,而對到這少爺,唐亦風永遠是投降的那個。他換個表情,開口道歉。

好了,sorry囉,是我錯,我乞人憎,我抵死,通通都是我,好嘛聰少?你知道我口拙⋯不太會表達。

唐亦風十指合掌低頭,模樣好笑,萬浩聰轉過頭去沒有多言一句。唐亦風抓抓頭,他看著萬浩聰短髮下的耳朵,清清冷冷宛若無溫。他嘆了一口大氣。

隨你信不信,你走了之後我感到世事於我已再無變化。

說完這句,唐亦風就再無解釋。

怒氣消失的速度與來的一樣快。

還來不及消化這話,萬浩聰回頭想問這是何解,又被唐亦風搶在前頭問下一個問題:

你同Chris是幾時開始的?

幾乎鎮靜,直接挑起秘密。萬浩聰一手放在膝上,指頭一搓,摩娑膝頭上長褲纖維質料,那是謝立豪替他在英國挑的下裝。萬浩聰平靜接受這提問,他有些驚於自己聽這話從唐亦風口中說出並不引起心中太大波瀾。問話者臉上也泛起平靜微笑,對了,他不是無憂少爺,他也不是過去那個衝動勝負心旺盛的年輕人。

一直掩住的牌面擺在眼前,不消幾句辯解,只等候最後的最後揭開與批判。

你怎麼知道的?

兩三年前我與Zita問到你們地址時,我就猜到了。過幾年寄喜帖,還是兩人同一地址,直覺一路也沒變過。

⋯⋯真是什麼也瞞不了你。那麼,你就是老友中第一個知情的。

萬浩聰裝作自在的侃侃而談:

有一次我站在泰唔士河旁寂寞的快死了。他看不下去,與我表白。我接受。

這麼簡單?

你也說了吧,感情就是兩方情願的買賣,如此罷了。

但寂寞。唐亦風機械性的重複這兩字。⋯你說你寂寞。

是。

這幾年在英國生活並不複雜到哪裡去。他到當地著名大學補上與企業管理相關學位,晨早固定時刻進公司,文件與電話這裡來那裡去,下班或休假應付無止盡商務應酬,為了保持人脈,他學會打網球與高爾夫球,每個月還得固定打越洋電話給身處香港的媽咪,他父親兼董事長不時來電指教。謝立豪也有自己的班機要飛,常常連續幾日沒見到對方,他一個人吃飯,上課,睡覺,在公園裡坐長椅吃麵包喂鴿子,去大英博物館看希臘雕塑發愣,走進都是洋人的寫字樓辦公,身為上司也要忍受底下閒言閒語。他有次醉倒,謝立豪才剛下飛機就得直奔市中心,穿越人群擁擠螢光失控的酒吧,在別人扛走他前先救走他。

萬浩聰醒來後沒有如何激動,倒是趕來的謝立豪擔心得快掉眼淚,要萬浩聰與他協商班表,努力排出長一點的作伴日子。

成個傻佬咁。

⋯不是的。感情沒有這麼簡單。從來沒有。誰付出的多,誰獲得的少,誰欺騙,誰真心,誰委屈,誰自私,明眼就看透,計算下去發現哪裡不公,刨根挖底不免讓一切看來坑坑洞洞。

回神過來才注意對話已停止,像懸走之上的鋼索忽然斷了,一下子沒了重心,溫度落了個冷。

恭喜你結婚、你現在幸福嗎?這問題放在他口袋裡沒動,想一輩子都不必問,如果問了等於放棄往年深夜中無數臆測與流連,他必須恭賀他終於娶到當年他們曾經爭奪的女人。他也不必再去否認或承認當時掛念心頭,一切就隨著這場婚禮終結,風化吹散乾乾淨淨,無需任何道理過度探究,走來這些年份都有莫名空白,像每年聖誕節熱鬧餐廳裡有個單人空位沒人去坐卻永遠悲涼惹眼,視而不見就當情勢所迫。

他以為他可以一無所動。如同現在,連打開車門也不願,他與唐亦風距離不到二十公分,唐亦風抬起的眼也像若有所失。

垂下的眼睫,眼瞳的顏色那麼深不見底。

你是不是該打電話給Chris?

點解?時間還早。如果你緊張Zita,那快點打給她吧。

⋯我不會打的。

她以為你還在哪裡辦事,而不是出來與老友鬼混。

說了不會打給她的。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就算你跟她坦白你現在與我一起,也沒什麼好隱瞞。

⋯真的沒什麼?

廣播中廣告告一段落,傳來電台主持念念有詞,放出下一首膾炙金曲,張國榮的低啞歌嗓如細砂般從音響流出。1999年的<左右手>。

兩人默契靜靜聽著這段繞樑演唱,先是壓抑低沉,逐漸攀升,至副歌哀愁滿溢,節奏一層層加快,高亢的聲線在耳裡掙扎不斷,柔細如即將彎折斷裂的花梗。

然後在最尾那句微弱的「為何沒力氣捉緊這一點火花⋯」結束前,萬浩聰眼前一抹影,唐亦風已吻上他乾裂的唇。

原諒我。我還是想這樣做。

他這麼說。

萬浩聰只是閉上雙眼。

大約就從這吻開始,忽然過去五年十年的是是非非就這麼輕易全盤推翻,多少年華歲月換來的世界至此不敵,誰知只要一個吻就能徹底坍塌,一滴淚就能重新建構。

下一首歌名再也無人記起。

他從他的唇上嘗到濕潤氣味,而大雨就要來臨。

(完)

誰來揍我快~~~!以後再也不寫這種糾結文章了我壓力好大。
千萬不要問我所以Donald最後跟誰在一起這種問題啊我說。這種文章我都不敢貼上TVBL相關論壇了(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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