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路 (銀時x高杉)

攘夷時期,銀高吧,雖然我想說這是銀+高但好像有點自欺欺人。

「感冒的人就該好好休息,惡化下去還得了。」

天氣很陰,銀時從訓練營地快步走回提供軍隊休息的屋子時,才剛踏進前院,隔一段距離就能聽到某個人語帶擔憂、制不住音量的勸告聲。往人聲所在的門階走近,不出意外,桂雙手插腰幾乎目露兇光,而高杉坐在門階上,頭也沒抬。

「吵死了,假髮!別這麼緊張兮兮的。」

說完後高杉咳了一聲,下意識用手背摀嘴。銀時靠近他們時,他才給他一眼。眼裡升起不耐煩的神色,看見是銀時也沒多鬆懈,又低頭按下。這傢伙還是這麼逞強,生個病也裝作沒這回事。

「怎麼,我們高杉少爺生病啦?」銀時問。

桂點頭。「就是啊,銀時你也幫我勸勸他。你也知道最近戰況不穩,人手又不足,辰馬那邊的後援又杳無音訊,這幾天我們都處在——」

「剛才不是已經請醫務兵幫我打了針?我沒事的。」

打斷桂的話,高杉霍地站起。

「你要去哪?」桂追問。

「少煩我。」丟下這句高杉握著刀柄轉頭就朝屋子裡走。

「太不冷靜了吧這傢伙,小孩子嗎?」銀時說。「我肚子好餓⋯假髮,有吃的嗎?這幾天大家都像發瘋似的,不補充點糖分體恤一下胃不行了。」

「⋯⋯總是不聽我勸告,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都什麼時候了還鬧脾氣。」桂看著已經不見人影的方向碎念著。

「喂,假髮,給我點心。」

桂轉過頭來,一手強按住銀時的肩。「銀時,你訓練結束了對吧,替我去看看那傢伙在搞什麼。我還有事要忙。」

「你別跟我講這個,給我點心先。」他伸出手來。

「我們糧食有限,等辰馬回來再說。」桂轉身準備移步。「我想高杉會沒事的,但你還是幫我注意一下。」

桂毫不客氣向銀時丟來「交給你了」的眼神,一臉苦大仇深地拔步離開。

留在雜草叢生前院的銀時,渾身汗臭。冷風襲來,但沒有一絲聲響。

失去說話對象,他還是喃喃唸著:「搞什麼啊⋯那我的胃誰來注意。」

天色比方才更陰,鐵灰色雲層盤在上空吸收大半日光,濕氣如冰針入骨,頸間都起了疙瘩。也難怪這種天氣會得病了。

銀時走進屋內,穿越屋中,大廳能見的空間都是正在休息的傷兵,與病榻中來來回回的數個醫務兵。銀時與他們草草點頭當打招呼,再往更內廊裡走。目的地是一間接連後院的空房,多數時候小隊長們會在這間房內開戰略會議或其他公務。高杉還能去哪,也就是那裡了吧。

所以找到他時也毫無意外,只是看到他獨自在荒涼後院的沙地上做揮刀練習倒是⋯⋯

「假髮說的沒錯啊,病患的本分是休息。」

銀時走到簷廊下,靠著門框,喊出這麼一句後高杉也沒理會他。

高杉目光專注凝望前方,將一刀一刀準確揮出,遲了好一會兒吐出一句:「出些汗就沒事了。你如果沒事做,還不如陪我練習對戰。」

「才不要,我餓死了。你一個人練習也沒意思吧。」

高杉抿著唇,沒答他。還以為他應該會回到鬼兵隊的營地去,結果是一個人躲在這裡偷偷練習。他看著他雙頰潮紅,額角上堆積冷汗,使力擺動的手臂切開空氣抖動氣流,一次接一次幾乎要用盡力氣。

「⋯鬼兵隊那群人會擔心你。」

「我當然知道,我在這裡也是為了避免將病毒傳染給他們。但我不會倒下去,後援未到,至少明天,或後天⋯」

這樣的大話你還要說多久。

銀時坐了下來,沒將針鋒相對的話脫口,為了遵守桂交代下來的任務,他也就這麼看著高杉將自己消耗殆盡下去,在到底前都不會放棄。從以前到現在都是這樣,上了戰場後甚至調節氣氛的幽默感都省下,兩人不懂聊天,卻也慣了不說話的靜寂。直到背景那片天空染上了一片層次不一的柑橘色,落日安靜往地平線墜落,眼皮才隨之沉重下來。

持續下去的空腹感一直到夜半的銅鑼響徹天際,再次甦醒。但夜色裡都是盛大的雨聲,還有隱隱約約金屬撞擊的呼嘯,來自他們的營地方向。銀時在黑暗中睜大雙眼,房中與後院也不見高杉。他離開房間,跨進木廊嘈雜的人聲塞入耳中,一路走回大廳到大門觸目所及都是新來的傷患,沒了呼吸的或殘有稍許呼吸的,燭火間啜泣此起彼伏。

離開屋子,銀時在大雨中一路狂奔,耳膜轟隆轟隆鼓跳不斷。

遭夜襲的營地一片混亂,屍首遍野,血流四溢,好幾個帳棚都起了火,雨也沒法澆熄火舌的高竄。他們這方人數顯然有所減少,那群派來擾亂營地天人數量不多,但強大的戰鬥力遠大於原本就戰力積弱的他們。銀時抽刀衝上前,有人大喊白夜叉,雨聲太大他沒來的及聽得清楚,數個兩呎高黑影才圍上前,手腕一轉,已然發出反射動作,頃刻間身上白衣濺紅。

火光間銀時四處張望,漆黑的夜雨裡人們慌措的面孔變得更溼糊,抹去臉上液體,腥鹹的味道在口腔逐漸散開。前方不知道倒下第幾具屍體時,他踩過堆疊的胸甲,繞過腳邊泥水中交錯的斷肢,天上打下一道紫雷將嘶吼化成無形。

高杉孤身站在不遠處,周遭沒有可以稱之人類的生物,兩眼瞳孔睜大,背後都是空隙,他看見一個天人舉高刀刃。

銀時大喊高杉的名字,而冷酷的大雨讓整個世界其他聲音失去存在。他用最快的速度疾衝前去,在刀落前捅穿那隻外星生物後背。高杉沒有回頭,顫抖的手正使出僅存力氣對抗敵人。銀時靠上他的背,傳來的溫度如火燒炙燙。

「高杉,你⋯為什麼在這裡!身體狀況那麼差,為什麼不躲在後方就好,若有什麼事,我⋯」

「別說話了,銀時別說話⋯⋯我不會死的⋯」

笨蛋,別提那個字眼。

不要這麼不在乎自己。

要做到怎樣的程度才足夠。

大雨滂沱。不斷有人在他眼前死去,刀刃磨損再厲害也不妨染上血漬。

一旦進入戰鬥狀態,再多的餓意也只得化作殺意。沉浸在發揮肌肉最大限度的打鬥中,感官變得太敏銳,但內部卻清空得乾乾淨淨。又是敏銳又是麻痺,包圍上前的天人更新沒完沒了。

不加思索穿透眼前咽喉,再拔出時血花噴灑,最後一名敵人無聲倒下。銀時背後溫度霎時一涼,高杉腳下踉蹌一滑,差點摔入屍體之中。

銀時偏過身體,沒空出手扶他,靠自己站穩的高杉只給他最後一眼,恍如白晝日頭的清醒與平靜,擺脫暈眩的理智凌駕世間,嘴角勾勒出幾不可見、似冷還熱的淺笑。

銀時,不要在此猶豫,也不要為誰停留。

他無言的唇在黑暗中譜出這些字句。

一眨眼,人早已再次衝向另一波攻擊,高杉形單影隻的深色羽織恍如烏鴉開展黑羽,不介意與死亡相伴為舞。

雨還不停。

好想把他就此帶走,遠離這個世界。

差點潰散前坂本的後援即時來到,這場突襲立刻扭轉局勢後在最短的時間內畫下句點。新來支援的人員協助收拾場面,軍營燒的灰焦如土,許多傷殘兵士坐倒地上等待救援,無數擔架在此地與彼地來來去去。這裡還能用嗎,也不知道還要在這塊營地待多久。

銀時架著高杉的肩拖步前行,後者發著高燒,當確定結束的那刻就陷入昏迷,銀時來到他身邊及時接住了他。滿臉血的桂走向銀時,說了句什麼,大約是可有可無的問候。

回到休息的屋內裡人滿為患,但後方那個房間仍有保留,坂本正在裡頭盤坐,地上一片圖紙與軍事資料,與該死的玻璃酒樽。

看見他們狼狽的三人時坂本居然沒好心眼哈哈大笑。如果不是還背著高杉,銀時真想衝上去踹他一腳,但看他那樣無所謂地笑,跟著覺得似乎也無所謂了。

換好衣服的銀時回到這房間,坂本已經撤走他的東西,剩下桂一人在高杉身邊看顧他狀況。

「就只是起了高燒,還不至於嚴重到併發其他症狀。」桂說。「我得去處理新來的物資問題。銀時,你好好休息,天亮後還有很多事要做。」

銀時只給了幾個應聲當敷衍,而桂就像個停不下來的事務機器,說完他要說的事後就準備走人。

拉開紙門後,桂才問:「你不是想要吃東西嗎?外面已有人正在準備料理⋯」

銀時抬頭,笑了起來。「我知道,但你太晚問了。人一旦餓過頭就不餓了嘛。」

桂離開後,房內回復幽靜。房外人流嘈雜留在看不見的遠方,銀時眼前就剩陷入沉睡中的高杉而已了。輕淺的呼吸聲如海浪一漲一落,面龐死白,眉頭微微糾起,看不透他正行走於什麼樣的夢境。

剛才如果任他死了的話會如何。想像不到,也不想去想,就算說穿了不過變成腳底無數犧牲者之一。

生死一線對高杉而言總歸稀鬆平常,無足掛齒。

銀時觸摸他額上毛巾,不夠冰。他拿起毛巾,走到房間另一頭角落盛著冷水的小型木桶旁蹲下浸溼。

「⋯老師。」

一聲乾渴而沙啞的呼喊。銀時回頭,高杉眼睛還是閉著的,但唇瓣微啟。

「不要走。」

銀時拎著毛巾回到高杉身邊坐下。

「不要走。」

⋯⋯這傢伙。松陽又不是真的離開,他不過暫時⋯不要說的——

「求你了,不要⋯⋯」

口吐夢囈的同時,高杉連帶手也舉起,彷彿要從空氣中徒然撈取不存在的東西。

不想讓那隻手孤獨停留空中,銀時情不自禁伸手緊緊抓住,因太用力而掐入指骨與肌膚,在他手中幾近變形。

沁冷的毛巾啪地落在腿上溼成一片。

也許是痛覺遏止高杉造夢,他驀然睜眼,像浮出水面的人大口喘氣,黑色瞳仁中攪出波紋,表情扭曲。

高杉盯著銀時,情緒漸緩下來後,兩人絲弦般緊繃的神色仍僵持不下,高杉想甩開銀時,但銀時沒讓他得逞,手越握越緊。

「夠了銀時,放手。」

「你在胡思亂想什麼,松陽才不會離開,真離開的話全部這一切不就毫無意義?」

銀時說。

高杉冷笑一聲,代替了這問題的回答。

高杉艱難地靠自己坐起來。另一手摀著臉,他問:「鬼兵隊狀況?剛才那場夜襲,我知道他們都有跑出來應戰。那麼多人倒下——」

「別操心了,你心愛的手下有能力自行處理。」

根本沒去打聽,也不知道實際狀況,銀時信口提出可能。剛才在大廳內有看到幾副已經失去氣息的熟面孔,但銀時什麼也不想說,這種事也不是第一次發生。遲早知曉的事實,又何必急於一時半刻。

高杉抬眼。「我是問,人員損失。」

「我怎麼知道,這種事我一向不過問。」

逮住機會,高杉賣力甩開銀時的手。「別露出這麼軟弱的樣子,白夜叉。」

銀時提起嘴角。「剛才還在夢中哭著喊老師的人,現在又端起架子了?」

「⋯懶的理你。」

高杉說完就要站起,但才稍微動作,銀時就整個人撲來欺身上前,一手壓住他泛熱的臉,另一手禁錮他其中一手,將他死死壓在身下。高杉嘗試推開掙脫銀時,甚至用拳頭敲上銀時後背,但他絲毫紋風不動。銀時不發一語抱住高杉,頭靠上他的肩窩。他知道現在的高杉沒有力氣能夠抵抗他,僅僅靠著重量就能讓他動彈不得插翅難飛,想逃也逃不了。

這麼做又是為什麼。需要理由嗎,銀時問自己,而這念頭很快被他丟開。

掙扎了好一下子,高杉失重般躺回床榻,目光飄往因蟲蛀潮溼而開始腐化的天花板角落。

「⋯生病的人是你才對吧。」高杉說。

銀時促狹無真心的笑聲在高杉耳邊悶響。「你尚未退燒,都說了不能讓生病的人亂走。」

「說我還是說你自己呢,混蛋。」

「⋯高杉,你得活下去。」

「⋯⋯」

「我呢,在前鋒的人怎樣都可以,至於你,在我身後就夠了吧。」

這下換高杉抖著肩笑了,狂狷的哈哈笑聲在空中寂然迴盪。

「蠢死了,誰需要你這種承諾。別擋在我面前,銀時,我要去的地方,你明明知道在哪裡。」

「⋯哦,哪裡呢?」

「還問哪裡?我們沒有後路了。你以為有,但其實早退無可退,你說我們還能去哪裡?」

「⋯⋯高杉。」

「所以不要再說傻話,將老師拯救出來前,去討論這一切的意義才是沒有意義的。」

高杉聲調疏離而不帶感情,身上仍殘留戰鬥染上的穢血氣味,此時如蛇信般竄入銀時鼻腔深處翻騰不已,往內裡刺穿。

銀時挨不住那絲抽痛般挺起身子,選擇面對眼神荒漠的高杉,貼住他滾燙如水的額。對這太過親暱的舉動,高杉沒有反抗。而他心裡再有什麼想法,銀時也無以得知。

真糟糕,為什麼都這麼近了,還是看不清他的面目。

可這已經是現在唯一能抓住的。

「去哪都好,別讓我回頭找不到你。」

銀時思索許久後說。

反正他也無法要求更多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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