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t a Genius 11-13 END(銀時x高杉)

銀高,3/6更新12-13章。
完結。是的⋯別懷疑自己眼睛,是完結了!
少量性描寫,慎入。

拾壹章。

多年過去,高杉還是那個習慣保有秘密的人,從來不直接。讀書時期還不是這樣,上了戰場後學會保留,隱藏實力,他成了以神秘感當面具的男人。就算後來幾乎一百八十度轉變成招搖浪蕩的世紀惡首,背後處事手腕仍帶有他過去一貫的隱晦作風。我很早就從死亡學會求生存,對謊言不感陌生,大約我也是個善於說謊的不良人口,面對如此高杉,明瞭各自生活,我從未排斥。

不說不問,不問不答,幾年過去,我們之間依舊有一大段盤懸的空白。我只得用萬事屋的日子填入。高杉對恐怖份子往事吝於提起,我也不強迫他。或者說,我是不是真的那麼想知道,其實可有可無。所謂渴望一個人,愛戀一個人,是必須知曉他過去一切歷史才算擁有?「完全」的概念是什麼?不知悉過去對當前的愛,難道會是致命的?我看著玻璃後方高杉因對到眼而投來的隨意一笑,就覺得怎樣都可以。無秘密也好,有秘密也好,只要高杉還是高杉。

事實上高杉除了每次探望的菸,與難得會聚時想吃的菜色,其餘從不要求。我能給的不多,而高杉一副清心寡慾,人是能學會節制的,只要這麼一點點能量就能活下去。

第四年年底深冬前的一次探望,江藤告訴我高杉患病無法會客。是什麼病?嚴重到不能會客?我態度冷靜,但還是忍不住對江藤這年輕獄警丟了一連串問題,基於犯人意願,他無法透露。江藤困窘地搖頭。生病了還裝什麼神秘!江藤不知所以,對我的反應一臉無措。他不受我各種威逼利誘,如平素本份,頑固護守犯人秘密,要我過幾天再來。我嚥下怒氣,無視其他周遭獄警冰冷的蔑視,轉身離開,而江藤只語重心長告訴我,以後別帶菸來了。

「過幾天」是個含糊的字眼,兩週後我才順利見到高杉。在一般囚衣外添增冬季用的外罩,脖上圍巾是過去沒看過的。高杉輕撫了下這條深灰色的厚織圍巾,帶點炫耀的得意說,不錯吧,我跟典獄長特別求來的,別人都沒有哦?高杉面孔血色掉了很多,他蒼紫的嘴脣一開一闔,吐出那些於我無效的障眼法。

你在瞞我什麼病?略過他的調笑,我直接進入重點。

⋯換季時對空氣有些過敏,一時的感冒發燒罷了。說完後高杉咳了幾聲,咳完後又掛出那副病笑補充:這陣子咳完就會沒事。別瞎操心。

我瞟著他不動聲色,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反問什麼。

沒事的。他又說,接著又是一聲咳。

這裡的醫療設備不好,這點我還知道,一個不小心擴大成肺炎——

好了,少囉嗦。高杉將圍巾攏更緊。我現在已移到單人牢房,與其他牢犯隔離開來,也不必強行參與團體勞動與放風,多的是時間休息,寺島那小子也會常來看我,放心吧⋯咳咳——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水燒乾了的勉強,說這段話用了不少力氣,語一畢又咳了起來,比前幾次更劇烈。咳完後,高杉擦拭嘴角,立刻又恢復無辜人樣,汗也不流一滴。我盯著高杉一系列動作不發一語,心底一部份自己甚至訝異於此時的自制力。

菸呢?

高杉眼神在我身上快速來來回回,病了也不忘這心心念念的小東西。掏出菸盒,擺上桌面,沒把菸盒如往常推過去。一眼即可得知高杉許久未解菸癮,欲望不言而喻。搞什麼,這麼不保重自己,搞什麼生病。獻上菸盒前,我想起上一次江藤說的話。

不給了,病好再給。

跟你說過,不是多要緊的病,幾根菸影響不了多少。高杉視線變得強硬。

咳嗽咳成這樣還執意抽菸,你還要不要命?

⋯命是我的。

也是我的。

你不給菸,我走人。

身為病人,高杉還是能發出一股說到做到的氣勢。

雷同的情節很久以前上演過。我想這次應要站定立場,據理力爭不畏強權,才這麼想著我的手早自動自發替高杉效勞,默默將菸盒推前上貢,你天生窩囊廢天生奴才啊坂田銀時。

高杉回以「這才像話」的微笑,點起了菸。第一次吞吐結束,不見他以往舒坦的嘆息,而是更長更刺耳的劇咳。夾著菸的手在抖,一手摀著嘴也擋不了自受創肺部氣管而來的控訴。高杉沒在看我,顧不上顏面的半彎腰痛咳。

我後悔給他菸,然後想高杉是不是真的病傻,還是菸癮重到影響判斷力,如果想讓這場欺瞞更完美,根本不該在我面前抽菸自殘。等高杉結束咳嗽,他才挺起背桿拾回鎮靜。

不只是感冒。話一脫口,我就明白自己沒錯。

還有點發燒,我承認。高杉不怕死抽了第二口,沒有比上一個咳嚴重,但仍小咳了幾聲。

這次不要再瞞我。

銀時,你太多心。事情沒有——

你不能就一次對我坦白嗎?

⋯⋯

無論你怎麼說都好,既然牢裡醫生知道病情,遲早我會找到方法知道真相。別想瞞,沒用的。

⋯那就等你找到你口中不存在的真相再說吧。

高杉故作堅強的毛病,經年不改,這輩子是不會好了。沒有再繼續這話題,咳嗽聲不時穿插其中,高杉不帶有內疚的談話態度,我照單全收。鈴響拉椅起身,高杉掛著淺淡笑意,一如既往。我不禁猜想層層外衣下,他又變得多瘦,肉少幾斤。

好好對待自己,多喝水休息。

知道了。

再多叮嚀幾句,倒被嫌像假髮老媽子了。

離開探訪室,到換證口辦理退證,正好交班休息的江藤送我走出大門。

監獄建築裡長年不見陽光的陰暗,一出門口前有一大塊面積的黃沙空地,不見任何綠色植物,冬季稀薄的陽光篩過帶有厚度的空氣所剩無幾,風沙在腳下蔓延,在這裡呼吸都讓人乾冷而窒悶。再過去才是鐵欄柵門,我與江藤無語穿過空地,快到之前我開口問:

有沒有條件可以知道他的病況?

明知江藤有他的保密職責,我還是發問。

這裡規定只有至親家屬才能不經本人同意得知病歷,其他人沒有例外。坂田先生,你還是親自問高杉先生,別為難我了。

問的出來,我還用問你嗎?我回身瞪他,卻見對方眼中錯愕。⋯抱歉,心情不好,一時口氣差了。

沒關係。

那傢伙⋯高杉他幾十年前就與親人斷絕關係,恐怕他們連高杉在哪所監獄都不關心。他放棄過去的家人,由我來當他現在的家人,不行嗎?

若具有親緣關係,仍需要法定證明⋯

你又知不知道我每週來探望他的原因?

江藤圓睜雙眼接收我的問話。留下他孤單佇立在地,我想也不想往即將打開的柵門走。走過柵門,自動化機械運作引起金屬巨響,鐵柵在我背後慢慢關合,一句大聲而稚拙的吼聲像從遠方傳來。

初步判斷是一種肺病,但到底是什麼還有待檢驗!

我回頭,江藤已背過我慢慢朝陰暗的水泥建築遠去,黑色柵欄將他年輕耿直的背影切割成塊,那番蕭然情景也只是輕忽掠過我眼前一會兒。誘使江藤做出破格舉動引發的內疚,也敵不過他帶來的訊息衝擊。

四圍空氣形成氣流,刀鋒般的銳利削過眼角,但胸腔內心跳聲鼓譟不止。

沒事的。我對自己說。應該會沒事的。但為什麼、為什麼——

知道了唷?真快吶。

高杉學起柔軟的京都腔調維妙維肖。他一見到我就知道我知道了,還能從從容容丟出開場白。我自認沒多花心思掩飾,高杉也沒嘴貧到要我把擔憂神色抹去,我也早知道他會拿出什麼說詞。

生一次病,沒什麼大不了的。他笑笑著,氣色不算太差。

先聲明,真的沒帶菸。

嗯。

哇⋯不生氣?

菸你照買,先存在你那兒得了。以後再給我不遲。

⋯哦。

一片寂靜落下。來之前許多關於病的事,許多言不及義的關心都揣在懷裡,此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隔著玻璃見得高杉間中摀嘴咳了幾聲。

獄方跟外面醫院接洽好了,說是下週會抽一天到外面醫院做更詳細的檢查。這裡可是連一台X光攝影機都沒有,充其量只能稱得上醫務室。都這時候了,還要幕府掏錢治療我這種牢犯,當作一場小小的勝利吧。

高杉不鹹不淡道完這席話,前半段徹底公事公辦的口氣。

能允許外人陪同嗎?

除非是親屬。他飄來一眼。檢查而已,不須勞師動眾,況且我這樣足不出戶的重犯,少不了一批警衛跟隨。

高杉對自己的病怎麼想我看不出來,但他擺出不動如山的臉色,是在勸撫我的不安吧。我不想看到他哭泣,不想看到他受傷,但這樣凜然高傲,與平日別無二致的面龐下,說起話來又是那麼冷若冰霜。高杉,別自己一個人在暗處舔血,別等到受重傷了才呻吟,看著我,我在這裡,我在這裡啊,把我當成你生命的支柱啊,有了支柱後一定能好好活下去的。我壓下腦海裡來自四面八方的千言萬語,漾起比平日振奮的笑臉。

高杉,我不求什麼,只求你好好照顧自己。你會一直記得阿銀還在等你吧?

我說。

他沒立刻回話,良久後才悄聲咕噥:怎麼可能忘記啊,笨蛋。

我拿出我們平日會談的日常話題,試圖讓氣氛和緩些,如萬事屋的疑難雜症,甚至聊起因年節前逐漸改變的江戶市容,店家炒賣的大小年貨。江戶的大小無聊事情,那些明明一踏進監獄、所有日常感皆化為烏有的事情。我通通都說,高杉也狀似津津有味聽了進去。高杉說你下次私人會聚帶長鰈魚乾來,還有大吟釀,還有水果做的漬物。我說好,搞不好還能弄個小炭爐進來。

過兩日下午,桂來找我。他進門時正好撞見出門的神樂,粉色長髮及腰的神樂草草打了聲招呼就飛也似的奔向街道。桂像十年沒見活生生女人般望著早沒了人影的拉門發愣,我走過去一掌拍響他後腦。這兩年正熱絡忙祿於政治活動的桂,久未現身萬事屋,也難怪看見昔日怪力女孩出落妙齡少女會這樣痴呆。少給我動那些骯髒的歪腦筋。我自居監護人警告他,雖然他一向重口人妻。桂面不改色揉揉頭。才難為你受得住、坐懷不亂吧,銀時。不假思索第二掌拍下去。

熙熙攘攘了一陣子,我們才坐在客廳中正常談話,問候各自人生。我告訴他神樂與新八都大了,神樂不再睡壁櫥,有自己房間,有其他我不知曉的朋友圈,還上短期學校讀書去了。想不到隊長這麼有上進心⋯桂讚嘆。是不是真的想念書不知道,但那傢伙開竅了啊,也正開始思考自己的路怎麼走,不能永遠依賴我這個偽父親。這就是青春啊青春,桂又說。新八嘛,他畢竟不是辦道場的料,不肯放棄父親基業,也得找些像樣的師傅好好託付,考慮到流派、師傅人望等因素,其中的經營之道對他而言還挺辛苦,嗯,但總算像個大人了呢。所以他們最近也比較少待在這裡,萬事屋的委託一直都有,他們有空還是會過來做,怎麼說呢⋯從正職降轉工讀的感覺?說著說著口渴,我倒了杯茶來喝。

桂一本正經聽完後稱:假若有日不得不服老,我要從攘夷退休,再搬過來加入萬事屋,與你一同排遣寂寞,如何?

我噴他一臉茶沫。才不要!當這裡安養院嗎?在說我這小窩哪裡容得下你跟那隻白色大布偶?

不是白色大布偶,是伊莉莎白。

還有你一個恐怖份子跟人家學什麼退休,準備當一輩子逃跑的小太郎吧!

換個名字,總有辦法的。

桂表情不大,卻也不是白日夢妄想症發作的癥狀,反而一派認真過頭。

雖然我不認為萬事屋會永遠歡騰熱鬧,但還真是,有點冷清了呢。桂一邊拿桌上紙巾擦臉,一邊感嘆。

這麼感性,一點也不像你啊假髮。

不是假髮,是桂。

歷久不衰的陳年對白令我微笑。我很高興能夠遇到新八與神樂,他們是真正的家人,我不懷疑,就算中間有摩擦,有誤解,我沒有做好十足的成人榜樣,但我們是永遠的家人與夥伴。如果他們有天再也回不來萬事屋,我會舉起酒杯祝賀,因為一定是有更好的未來在等著他們。

我又喝了口茶。我是說,他們長大了,能夠對自己負責,能對天生享有的自由負責。

不知何時桂已雙手插袖環胸。這人生感想才不像你吧,銀時,你到底想說什麼?

人生有些事說變就會變,該來就會來,擋不住。

你在說什麼?

不是⋯與他們無關。我頓了頓。⋯高杉病了。

沒想到會從我口中聽見這名字,桂不掩震驚,也聽出我話中含義。我對他說明大概情況,又問他知不知道高杉家族過去有沒有什麼肺病遺傳史,他們家世相近,或許略知一二。桂搖頭,說這高杉家族家務事,而他們一向口風緊密。

報告出來後就明白了,你現在著急這個有什麼意思。

桂說,恍如與高杉相同實事求是的口吻。

是沒什麼意思。我就只能坐在這,能有什麼意思。

別開始朝我發火。這當然,你又不是醫生。但我敢肯定他見你一面高興過見十次醫生。

這兩人過去針鋒相對,經常硬碰硬,可很奇怪,有時又比誰都更懂對方,適時為對方的沉默代言。桂沒有過問我與高杉這些年來關係的轉變,他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無所謂。他不是他看起來的那樣討厭高杉。

高杉進醫院前一兩天,我還能探望一次。

那天的高杉仍是全身裹得像隻冬眠的小熊,說話風采迷人,咳嗽忽而打斷聊天節奏也不減他任何魅力。我貪婪地望著他,體內每根神經都在叫囂,渴望,戀慕。想要現在就帶走他,去一個無憂無慮宛如夢境的地方,從此幸福快樂。

而他終究停止說話,鈴聲響起。

會一直想著你,銀時。

落下這句話,不等獄警帶領,高杉便轉身跨出大步繞過獄警,第一個離開探訪室,頭也不回。

我花了很長時間才能站起來。

下週拜訪監獄,江藤告知我,那天高杉去了醫院就再也沒回來過。

拾貳章。

那一天從高杉的主治醫師口中得知他肺結核走入末期時,我沒有太大反應,只點點頭單純接收下醫師給的訊息。醫師不愧是經歷大風大浪、閱遍人生百態的專業人士,沒有給我多餘關心,他盡義務與我討論病情後自然結束對話。

會促成這病,當然有各種成因。他說。但終歸感染與體質問題。

約莫三個月到半年左右了,好好珍惜。

⋯三個月到半年?

我站在醫院走廊思考著,當年高杉延長的死期終於再度駕到,過去他身為重犯的日子,曾經日夜的提心吊膽、混亂不堪,如今就像遙遠的深層鈍痛,而這道憑空而降的宣告,純粹驗證這些年來伴隨在旁的某種可怕預感。

如此自然,又根本不自然到讓人無法適應的事實。

就好像這幾年是額外爭取得來的緩衝期,自有終結期限。時間到了,準時收回,沒商量空間。

回到病房,就連穿著一身病袍迎接我的高杉,那張了然於胸的平靜面孔,也成了某個不可觸及的存在。

沒有走進房間,我站在門口,與那頭床上的高杉遠遠相對無言,他冰冷的孤高身影融入了四周無色裝潢,輕鬆就從囚犯跨越至病患身分。那個從前穿著乖張狂妄,將所有能看到的顏色全攬上身的高杉,至今孓然無一物。

他沒說話。只依然掛著他的笑,那具笑容帶著病態的模糊,又是骨子裡那種自嘲的苛薄。

像要激起我的情緒,那顆黑色眼珠直直望著我,彷彿表示:

就說了,爭什麼。

沒用的,不要再爭下去了。掙扎下去也得不到什麼好結果,不得好過始終天注定那回事。

該給什麼表情與反應?「痛苦」這兩字在我們之間早已失去任何色彩。

我第一次在心中對他產生了恨。生病不是他的錯,但也成了他之所以讓人痛恨的證據與象徵。

他對人生的接受。

他的無謂,他的淡薄,他的毫無反抗。沒有怨言沒有怒氣,不哭不鬧像個安靜聽話的乖小孩。

我的高杉晉助在哪裡。

我想著,口若懸河的他何時才要戳破這沒意思的僵局。

可當他真的開口。

⋯⋯好糟糕啊銀時,我都快忘了這種感覺,我曾經是那麼不想見你,又同時想見你想到快發瘋,恨不得二十四小時你都在我身邊。

高杉緩緩移開眼神。

所以,為什麼你要來?

然後我才記起流淚的感覺。

那些不由自主的恨意,或其他無以命名的感情,於胸口聚集成一團巨大壓迫,從背脊盤升而上的痙癴,一針針癱瘓體內知覺與神經,無數碎片堵塞氣管,幾乎叫我窒息。

高杉的日子所剩無幾。

似乎直到此刻我才理解這句話的真正涵義。天底下還有什麼事能比這更沒道理更荒唐。

那你又為什麼生病?

我問他。

我想高杉那刻該慌的。他該知道我在問什麼。

但我沒有等到他的答案,當我跪倒地上,是高杉走下病床過來扶我。

每天工作結束後,無論工作時間多晚,我都會來探望高杉。

只在頭幾次來時看見病房外有警衛看守,後來就沒有了。高杉對此的意見是,他們沒必要把資源浪費在一個不需要看守的人,這決定很正常。光是能允許他在這靜養,就夠表現出幕府寬大的仁慈了吧。

銀時,你看,這裡甚至有專人能幫我定期替換繃帶。靠坐病床上的他穿著水藍色和式病袍,撥開自己的前髮。

醫院還有白衣俏護士為你服務嘛。我拉來一張椅子坐在他身邊。你看起來精神很好。

昨晚睡得還可以。看起來精神不好的是你吧。

哦,最近工作有點累過頭了。

⋯累了就多該在家裡休息。

想見你嘛。

我拉過高杉的手,靠近唇邊吻了吻他手背與手指。也不想管這裡是什麼場所,我從椅子直接移坐病床,捧著高杉的臉深吻下去。自從入院以來,做了許多可大可小的療程,高杉瘦了很多圈。離開嘴唇時他無聲地主動抱住我,不給我看他的表情。他的身上隱約散發出一種屬於化學藥錠的刺鼻味,將以前繚繞指間唇瓣久久不散的菸草氣息,盡皆取代。

第一次我這麼做時,高杉推開我說,會感染給你的,笨蛋。

怎麼可能因為這點小事就放棄,已經連做愛都辦不到了。

⋯可憐蟲。高杉笑著說。

後來他就沒再拒絕了。

我想做什麼高杉都是阻止不了我的,當然,他其實也沒有什麼要認真阻止的意思。他說話時的面貌覆上了一層距離感構成的薄紗,一旦我靠近,只嘗到遲滯的苦澀。好像必須更深入才能稍微窺探他心中想法,像是他怎麼閉上抖顫的眼皮才能透露出,他需要我。

他是需要我的。

就算有時我感覺已經失去他。或者說,我辨別不了失去與擁有之間的界線了。

我們很少談論病情,我對著他總是笑笑的。

我沒有對神樂與新八多言高杉病情,他們知道的僅僅是我經常探望的友人經已入院。生活過得下去就不必工作,工作時數縮短,我將多餘時間都留下來陪伴高杉,萬事屋差不多因此癱瘓。神樂與新八平日有學校與家裡的生活要忙,他們不像過去會跟我索討陪伴,偶爾我會買宵夜回家與神樂一起吃,陪她聊聊最近課業與學校活動,早上新八會過來幫忙打掃,下午則一起處理工作。明明三人同時共同相處的時間少了很多,但他們似乎仍能看見我哪裡出現問題。神樂在某天晚上無預警揍我一拳,還沒好好感受臉頰上的疼痛,她又撲進我懷裡大哭,這善變程度讓人難以招架。

她說,笨蛋銀獎,這樣下去我交男朋友後還是放不下你啊嚕,嗚嗚嗚⋯⋯神樂也開始像個女孩子家該有的纖細了(雖說暴力這點應該要優先改掉),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只好摸摸她的頭裝出大哥哥那套:胡說什麼啊,男朋友這玩意妳起碼還得帶回來讓我揍扁一次才能算數吧。

一次工作結束,我在路上很快就發現有人跟蹤,但怎麼也甩不開,到了醫院門口我才轉身警告神樂與新八滾出來,不要再尾隨下去,兩個小孩各別皺臉收下我一記拍頭。

黃昏夕暉下,他們黏在原地死命不走,人流從自動門口繞過我們進進出出,縱使我們站在要道上,那些病患家屬也沒時間理會我們。

為什麼不能讓我們見一下他呢⋯難道他是會令你蒙羞的人?新八提出了這老問題。

要我說幾百次?是有特殊原因,不方便見面。我不耐煩向他解釋。

現在醫院哪裡不方便了,銀獎你大話精、大壞蛋!神樂鼓嘴。

我們也很擔心啊!銀桑最重要的朋友生病了,我們擔心他不對嗎!為什麼到現在還不能介紹我們認識呢?

你們又不認識他,談什麼擔不擔心。

說來說去銀獎根本不重視我們⋯⋯不在乎我們心情⋯⋯

神樂!新八阻止神樂。神樂不高興地閉上嘴,只朝我射來一道倔強的視線,才低頭默默將話權拋給新八。

你們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蹙起眉頭問。

銀桑,我與神樂做好心理準備很久了,請你別再拒絕我們。但是如果⋯⋯新八與神樂互相對看後,又將目光捎上。如果你真的認為不妥,以後我們不會再過問了。

神樂與新八再度露出那種認真卻受傷的表情看著我。原本下意識想硬下心腸轉身離開,但此時他們在我面前不像無理取鬧的小孩,而是等候答覆的半成熟大人。

仍舊穿著舊道場藍褲裙的新八,眼鏡後方那雙一向溫和的圓眼珠透露出他的堅毅。而很早就將長髮放下的神樂,一手梳理髮尾,看著不知道哪裡的遠方。啊,原來他們長這麼大了。一直以來我都將他們當小孩看待,認為他們年紀太輕,這些事情解釋起來他們不能輕易接受,何況這也離不開他們參與過當年將高杉送進監獄的事件。然而這些年來我對他們虧欠多少,他們是有立場向我詢問的。

也許時機真的到了吧。

穿越大廳,經過無數排隊領藥掛號的人潮,拐了幾個轉角,搭上電梯,進入幾乎無聲的病房樓層,走過很長的一條走廊,終於來到高杉病房。我囑咐神樂與新八,待我通知時他們再進病房。

打開房門,床上的高杉與平常沒兩樣正在閱讀他的書。見我來了,他放下書。

怎麼了?瞧你一臉凝重。

我走上前去,在他身邊坐下,不太確定如何開口。唔⋯高杉,今天療程還好嗎?

剛才吐過了,但還可以。高杉眼圈有點深。是你有事要對我說吧?

面色蒼白,可病情完全沒影響到他天生細微的觀察力。我搔了搔頭髮。

⋯是這樣的,我帶了人來見你。

哦,難怪,是門口那兩位?你們直接進來沒關係啊?

啊?什麼!

順著高杉話中示意,我回頭朝門口看去,對上新八與神樂兩個小鬼頭一陣青一陣白的稚嫩臉龐。他們沒等我就自己走進來,到底在搞什麼?

⋯喂,你們!我不是說了要等我通知嗎!我從椅子上氣得站起。

聽到我的質問,新八從震驚回神,先為他的舉動無措地道了歉。銀桑,對、對不起,我拉不住神樂,她看到病房外的名牌就⋯⋯

新八的話彷彿一棒敲上我後腦。剛才進來太急,我壓根忘了外牆上掛的牌子除了病房號碼還有高杉姓氏。

什麼啊⋯⋯銀獎⋯為什麼是他?

神樂從吃驚到現在的困惑,所有混亂不解都在她臉上一展無遺。

而我身邊的高杉保持老神在在。銀時來看我,有什麼不對嗎?

神樂,新八,我會向你們好好解釋——

神樂直接打斷我,直接與高杉對話。因為很奇怪啊!太奇怪了⋯⋯明明那時候因為你要毀了江戶,那麼多人因為你死了,銀獎很痛苦很痛苦下了決心才出來阻止你的啊,為什麼、為什麼現在又是你⋯又是你這些年從我們身邊奪走他⋯

夠了,神樂!

我走上前去要拉她,但被她狠狠推開。

為什麼是你?我完全不能理解啊!為什麼你要讓銀獎這麼痛苦!

情緒上來,神樂音量越拉越高。高杉默默收下這些指責,不直接回覆,反而對我冷言開聲:

銀時,你到現在還沒有跟他們說明我們的關係?

高杉眼色冷酷如冰,又似不留情的刀鋒挑出我的軟弱。我看著一旁嚇壞的新八,從困惑發展至憤怒的神樂,還有病容下始終盛氣凌人的高杉。一幅失控的肥皂劇似的場景,我以為現在的他們能冷靜接受,但這種反應是我沒考慮過的。拖到此時才被他們兩個逼著面對這矛盾,高杉說得對,我實在笨得無藥可救。

我嘆了口氣。

說到底是我的錯,你們都沒錯。神樂,新八,聽我說。

我走回高杉病床旁,伸出手來。他只消注意我的動作與眼神,不需語言也能明白我用意。他將手放入我的掌心,讓我在他們兩人面前牽起他的手。高杉手掌寒冷而尖銳,但這不妨礙我緊緊扣住他的十指。

⋯⋯高杉現在是我最重要的人。這件事要解釋得太多,一切已經無關對錯了。錯在我的處理方式太差勁,才讓你們一直以來為我擔憂,真的很對不起。還有,是我自己受不了,強硬要高杉接受我,與他沒有關係,你們別怪他。

我對他們兩個給出我的說詞。新八臉色顯然舒緩下來,至於神樂,眼眶蔓了一圈火紅。

銀桑⋯⋯

⋯⋯果然最奇怪的不是高杉,是銀獎才對。

神樂丟下這句,就頭也不回砰一聲甩門跑出房間。新八喊著神樂名字,沒等我反應就出去追她。

⋯想不到你不只平時做人失敗,當個老爸也能失格。

當他們不在房內,高杉立刻脫出我的手。

抱歉,她剛剛那樣說你⋯

還不去追她?讓女孩子哭,你還能更失敗嗎?

神樂與新八沒走很遠。神樂在走廊上揉著雙眼哭泣,新八一臉忍住不哭,像個大哥攬著她的肩在她耳邊低語安慰。我走近他們,兩人同時抬頭看我,也一同默契撲向我胸膛,顧不上場合,新八忍不下去,而神樂哭得更大聲了。

我讓他們兩人坐上走廊一排塑膠椅,待他們哭夠冷靜下來,才大略說明我與高杉之間關係如何演變至此。他們似懂非懂,故事本身亦似是而非,我不確定他們能瞭解多少,也不奢求他們徹底接受與認同,至少要讓他們相信,現在的高杉已非當年執著毀滅的恐怖份子。

說實話,我還是不能理解銀桑想法⋯新八以手背拭去眼淚,戴回眼鏡。難道銀桑留在高杉桑身邊不是因為內疚嗎⋯

我也是,不能理解,銀獎為什麼要付出這麼多⋯⋯神樂附和。她兩條腿縮在椅上,下顎靠住膝頭,聲調因哭過而沙啞。

我走到他們面前蹲下,摸了摸兩人的頭,讓他們好好直視我。

人心是很複雜的,我放不下他,他放不下我,明知道對兩人不好還是要走下去。這種感情該怎麼稱呼?這麼多年了我也不明白,如果非得命名的話,是愛吧?

⋯銀獎愛高杉?

愛吧。我點點頭。

愛上一個人真可怕。神樂彷彿成年人吐出這般金言玉句。

⋯是啊,很可怕,很多時候是走一步算一步的啊。我說。但別跟我吐槽男人愛男人噁心得要命什麼的,我會揍人。

哈哈,不行啊,這裡是醫院啊銀桑。

嘛,也是啦,別生事。

銀獎跟高杉才要注意不要做一些事情惹護士噁心呢。

⋯拜託妳在醫院思想給我純潔點。

銀桑⋯高杉桑是生了什麼病才要入院呢?新八問。

神樂也同樣懷起疑惑望著我。

我思索該說多少,但終究向他們輕描淡寫高杉病因,與他剩餘時間。

兩人聽後沒說話,僅僅再一次一起抱住了我。

之後我們三人走回高杉病房,神樂再不甘願也低頭為自己的魯莽向高杉道歉,新八老媽子一樣在旁為神樂說情,而當事人高杉沒怎麼受傷地一笑置之。那笨捲毛不是說了嗎,都是他的錯,與我無關。高杉拿出對待青少年的愜意姿態,嘴角浮上清淺笑意,繼續順水推舟方才說法,讓他們三人槍口一致對準我。沒有聊太多,生疏尷尬的氣氛在昏暗的病房裡徘徊不去,神樂最後沒直視高杉擠出再見幾個字,不改那倔強模樣就跑出房門,新八不好意思又正正經經地詢問高杉是不是下次可以再來,獲得高杉同意後,他才舉步離房。

我鬆口氣倒在椅上。心中大石終於落下消失。

今日累得不想再說話了,我安靜注視高杉靠著自己艱辛躺回床,留長不少的黑髮在枕上肆意流淌。高杉面無表情,躺下後他摀住嘴咳了幾聲。

我移到病床邊,伸手觸摸他額頭。還好,沒發燒的樣子。

吶,銀時。高杉突然說。

嗯?

⋯⋯他們還是很需要你。

他們長大了。沒事的。

你不需要他們嗎?跟他們在一起輕鬆多了吧。醫院比監獄方便多了,我一個人可以,也沒那麼需要你。高杉頓了一下。你別錯過他們的人生。

我笑了。真難想像高杉到底是站在什麼立場說出這話。

笨蛋高杉,不是說了?從來都是我需要你,才不得不先擱下他們。

⋯值得嗎?高杉注視著我,平靜提出詢問。

我低首在他額上落下一個輕吻。

睡吧高杉。我等你睡了再走。

好,你說的。

他握住我的手,很難得的撒嬌。

這是個老掉牙的問題。但每一次高杉問,那麼不經意令話音切開自信的表面,露出他鮮為人知的脆弱,一點也不曉得他否定自己這事讓我多想哭。時至今日偶爾仍要懷疑這份愛是珍貴或卑微,捧在手裡的重量真實與否。

誰比較需要誰,哪條路更值得走哪種人生更值得過,到了這一步,曾經的岔路與選擇終究也飄渺似空氣中微塵,對現在的生活沒有任何幫助。

我還是會來找他。

哪怕有一日⋯⋯

世間沒有所謂完美的生活。我想。

拾參章。

高杉入院三個月過去後迎來了今年春天。

這期間假髮與坂本抽了很多次空來看望高杉,我們在病房或醫院附設的食堂就地開起同學會。假髮總沒完沒了說著那些鼓勵高杉的話,沒懂得修飾與收斂,盡是那些光明與希望與奇蹟,也不理高杉聽後開不開心。高杉嘴裡諷刺他當這種盲目角色真適合,但假髮正襟危坐理直氣壯,表示凡事往好的一面看,哪裡有錯。坂本常從宇宙外星帶回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給高杉,像是螢光透明的永生花朵,狐狸封皮、內頁色彩會隨光影流動變化的畫冊等,都是高杉那奇特品味會中意的東西。高杉常對坂本說,現在沒警察管住我了,比起這些,你該帶酒給我。我邊頭痛邊瞪坂本,眼神示意他如果照辦就別想活命,坂本啊哈哈哈圓滑地當耳聾眼盲打發掉這麻煩。

新八與神樂偶爾也會陪我來看高杉。對上高杉的桀驁不馴,神樂還是繼續保持她的直言不諱,她甚至會拉高杉下樓到外面草皮上曬曬太陽,年輕少女的堅持就連高杉也自認沒法子拒絕。而新八對待高杉仍是有些膽怯,兩人間客客氣氣,一旦新八為高杉削起兔子蘋果,高杉給他一抹讚許的笑,新八跟著又問起高杉喜歡吃什麼,他可以在家裡料理後帶來。

高杉與兩個孩子和平相處,沒有想像中不可思議。

這是過去只能單獨探監的我無法預料的事。

高杉的病情沒有減緩,他不只一次說話說到一半忽然咳出血,但他變得比過去常笑。

有時他會讓我想起年輕時候初上戰場意氣風發的他。

有時我說起萬事屋的工作發生的蠢事,他嗤笑,指出我做事方式的癥結處,他的聰慧與精明會讓我以為他沒有生病。

護士告訴我,他越來越常半夜咳嗽入不了眠。

有時我總感覺這樣的日子忽短忽長。

電視報導今年春季花粉症患者又創新高的那天早晨,我沒工作在身,很早就去醫院。

因為化療,高杉的頭髮掉得越來越厲害,我買了一頂紳士帽給他。

但他遞給我一把剪刀與電動刮鬍刀。我們走進浴室,讓我剃光他僅剩的髮。鏡子裡的他,有著一張太尖的消瘦臉孔,斜挑的右眼,綁覆左半面的繃帶,頭頂像少年泛了一層薄薄的青光。他伸手摸頭,鏡子裡的男人同時做出相同舉動,他笑,鏡子裡的男人也笑。

面對這樣的人你還能夠產生性慾嗎?高杉眼光對上鏡內角落的我。

你有體力做嗎。我問。

今天沒有安排療程。高杉說。把門鎖上,在這裡就好。別在病床,病房隨時會有護士或醫生走進來。

浴室裡做愛不比床上舒服,我怕傷到他,不應該這麼做。

高杉沒等我答應就自行鎖上門,將水龍頭轉到最大,拉著我到浴缸旁深深地吻住我。

浴缸的空間狹窄,很久沒做了,花了好一些時間讓他放鬆,交錯的喘息在水聲間斷斷續續,痛苦並渴望著對方。

高杉彎曲手腳好讓我進入他。沒像過去幾次在監獄私人會聚時那樣不知節制的性愛,我們只是安靜而小心地做。

我舔舐他光滑的腦袋到他的後頸,高杉身軀一陣瑟縮,環住我的腰收緊手臂。

攀至高潮時他眼中迷茫裡末日般獨醒的天真,他在我耳邊低吟宛如飲泣,拖長的尾音拼湊出我的名字。

結束後我讓性器退出他身體,他累得往後仰靠浴缸,半掩眼皮放慢呼吸。但我還不想就這樣結束,不想讓他太累,所以只能以嘴巴替他做了一次。這次高潮他是真的咬著手背哭了。

事後我協助他沖了澡,換上新的病袍。他拖著腳步離開浴室,走回床上休息。

聽著門外連續的咳嗽聲,我獨自一人在浴室裡收拾地磚上那些很早就不再散發光澤的黑色髮絲。

到了夜晚九點半,高杉問我能不能帶他出去走走。

他說得出去才能戴你送我的帽子。

我說你別無聊發神經,晚上溫度很低。明天再說吧。

他說你還欠我一瓶大吟釀。

我說你病好了隨時帶給你。

⋯真沒用啊銀時,你什麼都不能滿足我。他背過我,眺望窗外那片多雲的夜空。

少鬧少爺脾氣了。

那就帶我出去吧,帶我離開,我不想死在這裡——

我從衣櫃裡拿出一件赤褐色厚羽織與圍巾用力扔到他身上,以阻止他繼續狂言。大概沒想到我這麼快就投降,身上忽如其來的沉重引起他肩膀震了一下,他回頭看我穿上外套,表情透露他是真的著實吃了一驚。

當我們離開病房,路過必經的護理站,一個常來看顧高杉療程的護士跑來問候我們這麼晚要去哪裡。高杉是前重刑犯,儘管現在省去警察看守,但獄方不忘交代院方要對他的行動特別掌握,獄方也定時派人前來確認高杉狀況。他的人身自由,並不因病患身份而徹底取消。

高杉表示只是要去隔壁便利商店買個東西,沒什麼大不了,很快回來。

但您的主治醫生要我們特別注意,因為您是很⋯很特殊的人⋯年約二十五、六歲的姑娘不得要領地與前恐怖份子對話。

還是說,成田小姐,妳願意陪我們一道去?

高杉向她優雅地伸出手,以表邀請。這傢伙明明是孱弱的肺病患者,但戴上羊毛紳士帽的他笑起來還是自有一股不知哪來神祕的迷人感,氣死我啦。

⋯咦?這、這我?成田護士視線不知道往哪擺了。

看不下去了,我懶懶發表意見:成田小姐,別擔心他會逃跑,妳想他這種沒自理能力的病貓能在外面生存多久?沒我們照顧能活嗎?不管去什麼地方我都會把他抓回來給醫生看的。

高杉冷不防給我一次爆發力相當強大的肘擊。

成田護士無視我的哀嚎再次提出抗議,高杉繼續他無辜又帥氣的形象。沒辦法,我留下我的手機號碼還有身分證件,在我再三擔保下,她才勉為其難讓我們離開。

一脫離護理站,走入電梯,我沒問高杉就擅自拉住他的手放進自己口袋。

很熱啊,你幹嘛呢。

別隨便對其他女人伸出你的手,這是屬於我的。

⋯哈哈。抱歉哦?一時忘記了。

高杉笑得根本看不出誠心反省的樣子。

來到一樓熄燈的大廳,花了些時間對櫃檯值夜班的護士解釋已告知過樓上護理站,才走向大門。早知如此麻煩,不如想辦法繞過她們溜出醫院,但不知為何剛才沒想到那麼做,或許該歸咎於我忘了高杉囚犯身份,忘了這座醫院對他而言仍是有形的牢籠。

若真要帶他逃走,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玻璃自動門在我們面前展開,高杉放開我,先往前跨步走出。他有想去的地方嗎?我不知道,但他似乎沒多作想法就朝著前方大路走去。我跟上與他並肩,沿著無人空曠大街,彼此無言。

春天日溫差大,夜晚氣溫算不上親切宜人,涼風自街角悠遠拂來,吹得高杉頸間圍巾高高揚起。

不久後,我們進入一條種植櫻樹為行道樹的街,沿一條細長河川無盡株株延綿,枝展茂盛的粉色花冠掩蓋住了半邊天空,樹梢上朵朵櫻花襯著夜色綻放自己,爛漫而妖冶,高聳的路燈照射下風中搖曳的花瓣顏色由粉轉黃,淒迷地抖落街道。

花期正盛。高杉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而拉停腳步。

我從口袋抽出一小包衛生紙給他。

你可別因此過敏,很難跟醫生交代啊。

有勞您看顧了,坂田護士?

有任何不舒服要立刻跟我說。打橫抱也要把你帶回去。

高杉轉身過去,靠上隔著河川的鐵製欄杆,面對那條波光粼粼的漆黑水面。河道兩旁所有店家都已拉上鐵門,只剩遠方車輛駛過的引擎聲才稍稍劃破寂靜。

如果我說不回去了,你怎麼辦?

⋯你想去哪裡,我都會帶你去。

呵,我從出了醫院門口就在想這件事。

⋯⋯是嗎。

我備感懷念的京都、或是長洲小小的荻城,若能允許,有機會我也想好好走過一遍。怎麼說也罷,反正現在哪裡也去不了了。

高杉視線望穿河水,再繞回來與我對上。

笨捲毛,我沒有非要去的地方了,因為你已經在我身邊了。最後還是沒能提起勇氣逼走你,果然我還不夠強大?

他說完了。

我沒有答聲。

路燈延長的光芒描摹高杉側影零零落落,即使已經出了醫院,也改變不了任何事。

高杉沒想改變未來。

想改變的人只有我。

想逃的人是我。

是我想現在就帶他逃走。

但我做不到。我能做的僅僅只有那些而已了,不能更多,不知道怎樣才能讓他更快樂更充實,不知道怎樣才能阻止終點不要那麼快到來。

我只能從他身後緊緊抱住他。

高杉將手覆蓋住我的。

銀時,謝謝。一直以來都⋯

他說。

不要說了⋯⋯高杉⋯別說了。

你身邊還有很多好女人吧?儘管你沒用又廢柴,討個老婆還是做得到吧?

⋯什麼也別說了,沒一個人比得上你。

春天冰涼徹骨的夜風鑽入衣領。我埋進高杉頸間,他在我懷裡縮得更小更小。

如果淚此時落下,是不是會瞬間凍結,令全世界都為之歎息。

沒有高杉的未來會如何,我沒去多做打算。

我只明白一件事。

若未來再也擁抱不了任何人,其實也算不上什麼大事。

(完)

「悲涼是形式,快樂是內容。快樂注入悲涼之中。」米蘭昆德拉如是說。

謝謝所有看到現在這裡的朋友。真的拖太久了。
我想收尾一定不盡人意,因為暗殺篇所以也算是有點改掉當初預定的結局,但仍不脫我先前掌控的範圍中。
監獄各種超現實設定,請勿當真。
這篇絕對是我花費最多心力的文章之一,如果閱後有感想請務必讓我知道,感激不盡,有感想就是寫作動力哦TWT

1 thought on “Not a Genius 11-13 END(銀時x高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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