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不知道的我 (利吉x小松田)

利小松。4/19更新下章,完結。

 

你所不知道的我

 

 

糟了,這次真的不行了吧。

肩胛中箭。濕淋淋的痛覺逐漸形成體內無法制止的巨大騷動,從胃袋升起灼熱感,蔓延蝕骨的熱。

…是毒箭。

發揮全速的疾跑,那群忍者應該追不上來了,畢竟他們知道自己業已中毒,逃到哪裡無所謂,不過是最後敵方忍者的葬身之處。

但是秘函還在自己手裡,不行…這份忍務……難道就要敗在這裡。

頭上是昏暗天光,交錯的葉蔭能隱蔽蹤跡,雙足在樹幹枝枒間迅飛跳躍。一片無盡邊緣的密林。

 

要逃到哪裡才算安全。

想停下來了。不想再跑了。

才這麼一動念,就感到所有神經瀕臨極限,灼熱穿透四肢百骸已來到腦部中心,聽覺消失在心臟跳動撞擊耳膜的聲響。

然後視覺發生差錯,世界面貌變的多重,都是無法觸及的重重鬼影。隨意的極微小的事物就能牽絆他,像是石頭或是樹根,腳下忽地騰空,撲到地上時嘴裡冒出一股焦燙的液體,嚐起來鐵鏽般苦甜。

 

這結局與其他耳聞過的忍者軼事,沒有差別。

臉埋進濕潤的腐敗落葉與泥土,雨後的潮味竄進鼻中,所有生命到最後始終要歸於自然。

…就這樣死了算了。

山田利吉閉眼前如此作想。

 

 

所謂的死亡,只是一次比較長的睡眠?

意識卻沒有真正散去。四周無聲安靜下來,宛若水中浮沉。溫暖的水,溫暖的懷抱,將自己包裹其中。一團帶著熱度的柔軟壓到唇上,牙齒被掀開,沒力反抗,也沒想著要不要順從。只是被動接受一切。帶著火燒般焦香的熱流就這樣灌入自己身體內部,驅離所有徹骨寒氣,疼痛消失,再也不冷了。

奇怪,死亡怎會是溫暖的…如此讓人無所顧忌地睡去。

夢境裡什麼也沒有,他甚至想不起許久未見身在家鄉的母親,想不起忍術學園裡感情淡薄的父親。

他想著,就這樣睡下去算了,不必醒來。

 

直到夢裡出現一股細小嗡聲徘徊耳畔不走。熟悉的擾人呼喊,在水裡引起輕微漣漪。

最後那些片段的音節組成了他的名字,尾音化作絲線扯動他的心跳。

一次又一次,怎麼也無法擺脫。

 

 

強烈的嘔吐欲望從胃袋擠壓食道急竄上升。

胃液翻攪的酸楚從夢境扳回現實,沒時間搞清楚眼前世界的模樣,利吉就已痛苦瞇起眼雙手伏地,張嘴傾倒而出那些流質的酸液。將胃裡清空後,聽覺沒恢復,耳鳴坐大,對四周有什麼完全反應不過來。…該死的。他微弱地勾眼向上,無星的夜空在高大樹影下拱於正中。利吉再次閉上眼,以仰面姿勢躺在地上,土壤浸冷他的背部。重新感受呼吸運行,一口冷氣吞入胸腔,巡迴肺葉後吐納而出。稍微一動劇烈的肌肉撕裂疼痛就從肩後傳來,利吉忍不住發出一聲低啞的呻吟,只好投降再次躺下。對了,逃亡的自己明明中箭,在樹林中昏迷等死。

他還能呼吸。怎麼回事?喉嚨裡燃燒的感覺未退,頭穴裡似乎也還有疼痛之處,體溫很高,利吉暈眩中記起殘留的不適感,開始咳嗽,一咳背後猶如穿透骨骼來到內臟的刺痛,強烈由外而內的痛覺狠狠提醒他這條命不該絕。

 

──利吉…

一抹慌亂的黑影罩住眼前。

「利吉先生……」

這個聲音。…什麼啊,這不是作夢吧…

「利吉先生!」

少年拉高的聲線硬生生闖入耳中,穿越僵硬的意識立體成形。再次聽到人類聲音,只讓利吉更感疼痛,連眼角都要皺縮起來。而少年還在不斷呼喊他的名字,就好像他以為他聾了、他太虛弱還什麼的,那種拼了命都要他聽見自己聲音的焦急。額上傳來膚觸,是那個少年試探的手掌,覆住前額上突兀的冰涼感既刺痛又舒服。

但這份舒適的冷卻也只是停留了一下下,就要移開。

為了確認這份存在似的,利吉抓住了那手腕。就算看不清人影也能靠直覺輕易抓住他,怎麼這小子還是那麼容易掌握…。

 

「利吉先生?太好了你終於醒來了!」

天空的雲層撥開,月光輕瀉落下人間,他才看見小松田秀作那張傻蠢的臉,掛著一張不知道該說是笑還是哭的表情。

「…吵死了…我還沒死…」

聲音就像砂礫輾碎地面的粗啞。

想要起身,他一手撐住地面,另一手放開了小松田手腕,更往前扣住他的肩。這動作小松田再笨也知道什麼意思,他輕輕拉起利吉,好讓他維持坐姿。此時利吉才發現自己衣衫不整,但是背後傷口似乎處理過,一條布巾穿過脅下繞到肩後,蓋住右肩胛的箭傷。是這傢伙處理的嗎?看起來是拿隨身包袱的布條替自己包紮的,布巾鬆垮的結綁的方式一看就知道不熟練,但至少勉強止住了血。箭傷他應該有辦法處理,問題是他怎麼解開這毒…

耳邊傳來嗚咽聲。

「太好了利吉先生…利吉先生…」

從身上抬頭,那近在眼前的臉,全是鼻涕眼淚一塌糊塗。小松田用手背擦掉鼻水,眼淚撲簌簌滑落下來,斷斷續續喊著他的名字。臉上的髒污越擦越髒,而他的身上也有很多草屑泥污沾染衣裝,仔細看還發現有破損之處。

這傢伙怎麼會在這,究竟發生什麼事。

「都說了還沒死,別給我哭成這樣。」

受不了那張臉了。

利吉艱難地拉過小松田,他削瘦的身軀挨了過來接住利吉,頭順勢靠上利吉的肩窩。將支撐讓給小松田,利吉卸了力量後感到輕鬆不少,也確實不必再看到那張煩人的哭臉,但啜泣還是不絕於耳,當中夾帶怎麼樣都說不清楚的「對不起」這幾個字。他重傷又不是他造成,為什麼需要道歉?利吉沒問,因為小松田總是連自己歉疚的原因都不知道就先道歉,很糟糕的習慣。

他是在為自己哭嗎?

…盡做一些沒意義的事。

「…小松田君,你太吵了。」

「對不起」幾個字又掉入他的耳中,依舊沒辦法順利拼湊。

 

 

「哭夠了,現在該解釋怎麼回事了吧。」

利吉沒好氣看著小松田,後者哭完後又沒事人般嘿嘿笑著。

「很幸運啊我,原本是在樹林裡迷路,但是看到利吉先生倒在樹叢裡時,都要嚇死了。」

小松田解釋自己是替學園長跑腿路上湊巧遇上利吉。好歹自己勉強也算是忍者的一員,替利吉處理箭傷已經是盡了自己最大本事。得好好感謝新野老師曾經教過我如何應急啊,小松田說。

利吉看著眼前傻笑的男子,說:「…是嗎,那麼我就該謝謝你至少把處理傷口這活學好?」

小松田哈哈笑了幾聲。

根本沒很真心感謝你,聽不出來嗎。利吉笑笑地想。

「利吉先生吐的血混濁的近似黑色呢。」忽然褪下笑意,稍作停頓後,小松田再度啟口。「像是死亡的顏色。」

「所以發現我中毒了?」

「嗯。因為你一直不醒。」小松田說。「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湊巧手上有剛替學園長從南蠻商人那裡買來的胡椒…拿石頭碾碎了才餵你。我手上沒其他東西了,也不知道這能發揮多少用處…」

胡椒有化毒作用,取得不易,是很珍貴的藥材。……的確,天大的幸運。

看著小松田飄移的眼神,利吉微笑。「用嘴巴餵的?」

小松田低下眼皮,再次抬頭後就直接正視利吉。

「別開玩笑了利吉先生。你死在我面前的話,我會一輩子良心不安。」

忍術學園的年輕事務員眉頭緊皺,眼神透露出的態度認真到不行。

利吉哈哈笑出聲音。笑出來的同時,甚至牽扯肩後傷口痛得更厲害。

「有什麼好笑的…」

小松田不懂利吉這反應是因為什麼,他面帶憂色張大雙眼望著他。

是沒什麼好笑的,但聽到這種話很難不笑吧?

拜託收起來啊那張臉。

身為忍者怎麼能把「良心」這種字眼掛在嘴邊。

「沒什麼。可能覺得你變聰明了?」

利吉很快斂下笑意,頭痛之餘還能擺出他一貫從容神情。

「…別當我傻瓜。」小松田反駁。

 

 

風吹沙沙,捲帶濕氣呼嘯穿越林間,來自荒野深處忽大忽小的細訴與恫嚇。當中混有足尖輕點樹頭枝幹與石頭的響音。

此地不可久留。

利吉試著要從地上站起,腿部還算有力量,但因為發燒,稍稍施力昏熱感就如潮水襲來,頓失平衡坐回地面。小松田急忙去扶利吉才不致倒下。

「利吉先生,等你休息完恢復體力,我們再動身吧?」

「不行…得盡快離開這裡。」

清高的彎月掛在天上一角。那群人找上來是遲早的事,就算判定他毒發身亡,也得看到屍體才能作罷。更重要的是確認能從他這裡奪回秘函。不等天亮就來尋人,顯示了這座城主心有多急。思及自己接了什麼糟糕的高級任務,利吉很想笑。一瞥見身邊那個什麼也不知情的小松田,抓著他的手不放,他沒讓這心思洩漏而出。用膝蓋想也知道,那群人真追上來,也只會把這小傢伙當同黨一同滅口。

碰到我這死神算你倒楣。

「小松田君。」

「是?」

「……你必須自行離開,至少找個地方藏起自己避一避,到天亮再離開這片森林。你身為忍者,最起碼隱蔽氣息的功夫做的到吧?」這串話不算長但也夠費力,利吉忍不住摀起嘴咳嗽起來。

小松田默不作聲。

「你先走,我還有事要處理──」

「不行。」小松田原先擔憂的眼神變的強硬。「都說了,你不要把我當傻瓜。我猜得出後面有人追殺你,怎麼可能讓帶傷的你獨自作戰?」

「說這些話,才證明你是真傻!」顧不上客氣,利吉提高音量。「真有人殺來,你跟著我只會製造麻煩,屆時我們兩人都得送死!」

「我……」小松田低頭抿唇。「我只知道你現在這狀況,沒人幫你逃跑不行。」

抓著利吉手臂的手指陷進衣料更深,甚至有點疼痛的程度,間接說明小松田的堅決。

「請讓我留在你身邊,利吉先生。」小松田再次嚴正要求。

利吉沒立刻答覆。

始料未及,這笨蛋平日看起來配合度高,一旦固執起來,跟塊石頭一樣硬。吵下去是沒結果的。

情緒躁動起來的同時令頭痛更劇,背傷讓他每一次呼吸都痛得像胸腔要裂開,連帶氣管都有發炎的可能。

…算了由著他吧。利吉忍下暈眩,放棄辯駁。再去思考兩個人一起或分開,哪個選擇活下來的可能性較高都是無謂。

不想繼續浪費時間在這種糾纏上,利吉再次開口:「那就麻煩你了,小松田君。」

得到許可,小松田點點頭,旋即換上他那白痴又天真的笑。那種根本不知人間險惡的笑。

 

 

森林更深露重,蒼穹頂下只有夜未眠的鈴蟲鳴聲籠罩世間。

他們正走在一條險僻荒廢、近乎失去明確路向的林間野徑上。

先前為了這忍務,利吉曾經事先勘查位於敵城之外的這片廣大密林。估算距離,要在今晚脫離這裡是不可能的,但印象中再往北走數里,他曾在調查快接近溪流那一帶時偶然發現一處埋在野草樹叢後的隱密岩窟。

該怎麼做好,完全沒頭緒,為今之計只能先到該處躲避。起碼能將小松田這傢伙安撫至岩窟裡,擺脫他後伺機再作打算。

利吉左手按著右肩,盡可能不去注意傷口,朝他們要前往的方向快步行走。小松田則在他右手邊謹慎跟著,撥開前方擋住去路的叢雜樹枝。

兩人效率就連單純速跑也做不到,只能以接近速走的方式前進。為了省却力氣與提高專注力,沒有人開口說話。一旦身體受傷,想強行自己速走或速跑,體力耗費速度更快,也難以控制腳底踏在地面的輕重,考量上還是得盡量做到不引起動靜的前進。對方若擁有精妙的聽覺,察覺他們行蹤亦不困難…也許,正追上來了也未定。

手臂忽然動了一下。利吉視線移去,拉著他袖口的小松田垂下眼色要他注意前方地上一根體積碩大的斷木。

兩人無言躍過斷木。利吉眼角掃過小松田,後者不由自主將憂慮放在眉心間,少了笑臉,似乎更像個孩子。

隨便忍術學園中一個快要畢業的十四五歲孩子,甚至是那個天生不運、性格看似溫和的善法寺,或做事優柔寡斷的不破雷藏,都強過這個小松田秀作。

缺乏實戰經驗、害怕未知、弱小者。

利吉在心裡歸納出形容詞賦予小松田秀作。

稍低下眼,那顆偏小的頭顱與完全稱不上精實的肩膀納入視野。那麼輕薄的骨骼,轉眼就能在掌中掐成碎屑。

這樣白紙般脆薄的人,這樣平白無故出現在這樣冰錐血雨似的場所,是不被容許的。

留在忍術學園那種充滿人情的世界就夠了吧。

 

──距離上一次來學園是七天前。上一次與上上一次之間隔了三十五天。上上次與上上上次則隔了十二天。但上上上次與上上上上次隔才三天而已…啊是那個吧?盂蘭盆節。好奇怪,為什麼那時沒跟山田老師回鄉呢…好痛!嗚嗚為什麼利吉先生要打我啦…

──不好意思啊,手滑了一下。

──都不知道利吉先生什麼時候會出現。…嗚啊,額頭腫起來了!

──是你太閒了吧?閒到去記錄我出現時間。

──才、才沒有呢,你忘了,管理訪客的出入門票是我的工作。

──不像你,我可是很忙的。

──痛…既然忙碌的話,為什麼要過來……

──還用問嗎,因為食堂大嬸煮的飯好吃。

──唔,好吃是好吃。可是……利吉先生…

──別扭捏了,可是什麼?

──利吉先生每次來這裡時,都是獨自一個人呢。我…

──……一個人有什麼問題。

為什麼會這個時候想起跟這小鬼上一次在學園門口的對話。

…啊,是了。想起來了,那時候的自己因為他一句話感到不快,沒跟他說再見就擺頭走人。

那時候小松田笑了又像因為額上的傷快哭了,這樣的人就算不知道為什麼為了無聊的煩惱憂慮著,也能散發出夏日午間的溫暖陽光。

…真叫他看不慣。

 

大約是注意到自己浸在他人有意無意的視線中,小松田圓潤的眼角帶過來,兩人目光碰觸,短暫對上了又錯開。現況不許他們再想更多,但利吉沒有錯過那雙大眼中草食動物似的懼意。

沒見識過惡鬼與地獄的弱小生物,體內的求生本能也能意識即將湧上前滲入膚表的死亡況味。

一個不小心,這小傢伙會死在自己面前吧。

像他看過的那些弱小的人一樣。

若方才真與他分道揚鑣,天曉得他有沒有那運氣活下去。

踏過地面潮濕的腐土,事物員忍者臉上沾滿泥汙,笨拙地在山徑上前進。利吉清楚感受到身邊那生命還在脈動著。

就好像自己早已死了,但一團鮮熱的生命好死不死於咫尺之內,要他無法不去感受。

 

 

風忽然大了起來,捲開龐大的手腳空洞地又吼又笑,打碎了最後一片天邊夜光,雲密布,夜墜落更深。

身後的腳步聲變大了,甚至可以聽見對方數量…三個…不,五或七個。

一個傷重,一個無經驗,他們這種臨時拍擋還是沒能逃過這片蛛網。

利吉捏緊掌心,背後滑下的冷汗弄痛了傷口,他只眨了眨眼。眼前視界依舊昏黑,失溫而凝寒。

「小松田,腳別停。仔細聽,我不說第二次。」

黑暗中利吉低低地說。小松田亂了節奏地點頭。

「從這裡繼續朝北走…你會看到一塊與人同高的巨大岩石,在那附近能聽見溪流聲,接著你改往西北……」

 

 

三道黑影倏然直直插入泥地,樹影顢頇搖晃,高過天際,月光進不來。

下一瞬間,身後加入四個,環環包圍住利吉與小松田。

每個忍者都蒙上面,穿著同樣深色的忍者服,彷彿無機質的複製體,只剩那縫隙間透出游離的眼光還能分別差異。但再怎麼說,都是沒有憐憫心的,將自身視同工具的存在。彼此打量並非思及對方身分,而是正窺伺能出手的時機與漏洞。

弱點擺在眼前。他身邊強抑自己冷靜的小忍者。

沒時間思考策略了。利吉一把抓住小松田的腰,不顧背後傷口發出撕裂劇痛,躍至高處樹頭再往前大幅度跳躍數棵樹木。光是這樣的移動就耗掉他儲存的大半力氣,等到確定安全時他才落到地面放下小松田。

小松田抱著胸口氣喘吁吁。

「什麼都別說,快去我剛說的地方,由我引開他們。」

「利吉先生!」

「我擺脫他們後會去找你。」

「但是…」

「笨蛋,別像個女人遲疑!在這地方生存的每一秒都是爭取來的。」

「我知道!但利吉先生──」

小松田雙眼睜大。

利吉沒聽完小松田說的就自行躍離地面,往反方向邁進。

 

 

多說都是無謂話。小松田柔軟的語尾不知道何時消逝了。

傷口已然裂開,火燒的灼熱神經貫穿到整個右上臂讓他想大叫出聲。確認與小松田距離沒問題後,他才開始思考什麼地方適合他。

再前進幾百尺後,他來到一個特別空曠的地上,緩下腳步。

此時的天空一方閃過朦朧一聲隆隆遠雷,風逕自停下。沉重的濕霧瀰漫,但也掩飾不住那些刀刃反射銀色光線,密密麻麻,如何交斜切開陰影。

嘴唇忽然沾濕。

利吉伸舌舔去水珠,但沒抬頭。

要下雨了。

同時,使者們如約而至,各自選擇喜歡的位置。

那七人或站或蹲,挾帶苦無鋒利的氣息,高高在上準備屠宰獵物的張揚與尖銳,幾乎鑽破忍者這講究隱密的傳統行為模式,準備朝他狂襲而來。

背部疼,胸腔疼,喉嚨疼,眼角也疼。

啊,真的好想叫出來。可惜侵蝕至肺部的痛覺連聲音都奪走了。

止不住體內騷動,內臟骨骼顫動幾近失控,抖震錯位,血液溫度在沸點或冰點他分不清。

死亡的大浪在前,數百呎高。

他的生命如淚滴渺小。如凡人無足輕重。

死了大概更痛快。忍者殺生手段從不殘忍,而重視效率與精細。

那些人要做的,是抹滅山田利吉這名字。

 

剛剛小松田最後要說的是什麼……似乎是:「不要死。」

傻瓜,我是不想死啊。

想到這,利吉忍不住笑了。

 

 

再一次躺在因積水而濕黏的土地上動彈不得,不知道要花多少力氣才能重新站起。利吉想。

身上多處刀傷,皮開肉綻,浸染身上破碎衣料的不知道是雨水還是血液,也看不出自己原先忍者服的顏色。

在他四周數具人體以各種奇怪的姿勢埋入泥水之中,燒焦的濃煙如今也因雨淋而逐漸熄滅。他意識飄回方才那幾十分鐘從空地追逐至野林混戰中割破了多少人的咽喉,準確投出的寶祿火矢爆破火光中斃了幾條命。算一算,數目沒錯。好了,沒事了,就算現在因失血致死也可以了。就如幾小時前身中劇毒對死亡可以不負責任地接受。

利吉巍顫顫睜大眼皮。

無數鋒利雨滴從那片黑洞中直落而下,埋沒他的皮膚與傷口,混合血液傾注齒腔。嚐起來酸苦而折人,流連舌上無以擺脫的冷滋味。

…一點也不想死。已經不想死了。

人類真是既麻煩又善變的動物。

幾個鐘頭前中毒倒地的自己才消極想著,死在這種戰場上說不定適得其所,隨意地就順從了黃泉的召喚。怎麼小松田替自己撿回一條命後,再度面對彼岸又轉念想要好好珍惜自己性命了。這之間想法的差別是什麼?

…啊,是了,只是想著至少得確認不能讓那小傢伙死吧。那小傢伙還是適合印象中陽光下憨笑的愚鈍模樣吧。

他該回去原來無憂無慮的世界,這種地方留給自己就夠了。

光是這麼想著就無法讓自己輕易倒下。

是嗎。原來很多時候的認輸只是欠缺想贏的理由而已。

欠缺欲望而已。

戰鬥越久,越是無可避免地記起一些事,等待自己與父親歸鄉的母親,難得才給一次好臉色的嚴峻父親,忍術學園裡孩子們笑鬧著拉他衣角說一起來玩嘛利吉先生……站在門口的小松田抱著紙板,抬首仰望他又什麼也說不出的痴傻樣子。他總是不讓自己想起這些人,在那些無數個黑夜孤身一人走在深山平野的日子裡,他曾見過落日前最絢爛至極的火紅雲彩,遇過幾次好心讓他借宿的農家,從遠方就能看見遙升天際的炊煙。

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總是無法忘懷這些,品嘗孤獨也會感到疼痛。一旦無法割捨感情,就會變得畏懼死亡。

分明是忍者工作大忌。

 

 

右邊一抹黑影開始隱約起伏,因為動作引起的微小水聲,打斷利吉思考。一具尚未死透的人體逐漸從平面彎腰成形,苟延殘喘往自己蹣跚拖步而來。

躺在地上的利吉握緊手邊苦無,等待機會。

但在那人到達自己時,因重傷而駝下的身體突然往前一弓,瞳孔猝然放大,發出布裂開般的氣音後就砰聲倒地。

出現在那人身後的,是拿著染血匕首的小松田。

雙手持刀的小松田刷白一張臉,像隻瘦弱的白兔子站在這片蒼涼戰場中,雙瞳失神,臉頰下巴鼻尖濺上血漬,再往地面滴落。那是因為從人體猛拔出刀而向外噴湧的鮮血。

利吉不明所以地望著眼前那個最不可能出現的人。必須排除在外的人。

他想要保護的人。

 

……為什麼?

為什麼會在這?

這樣無辜純潔的人不可能殺人。他不應該出現在這裡,他應該滾回他的美好世界好好生活他應該繼續當他對忍務一竅不通的事務員他摸的該是紙筆不該是刀刃,他做不出殺人這種事,他不可以……

毫無道理。

利吉與小松田在濕重的霧色中蒼茫對視。

淅瀝雨聲更大了。

轟隆隆巨響在耳鼓裡失控亂竄。

混亂也只是一下子。

「小松田君。我站不起來了,放下你的刀子,過來扶我。」利吉最後說。

 

 

不必擔心追兵,比起先前的謹慎快步,利吉與小松田行走的路程放慢許多,雨勢一路坐大,兩人在泥濘中無語相偕步行。

他們來到溪流處,視野開闊起來,一大片高及腰的茂密芒草遍布密集溪旁。在溪邊處理好傷口,最後兩人來到一塊高起的山壁,蓊鬱古老的大樹從壁上彎腰放下枝葉,掩住底下一片幽暗深處,利吉伸出手指,說話指示要小松田撥開下方掩蔽的野草,但他身邊的小松田像沒聽到站在原地。

小松田征征望著眼前因下雨水勢高漲的急湧溪流。

利吉見狀沒說什麼,他鬆開小松田扶著自己的手,艱苦地走入草叢,但來不及進入岩窟,一個踉蹌就倒在那狹長的洞口前。

「啊!對不起!利吉先生!真的…對不起…」

小松田跑來攙扶利吉,道歉聲音中帶有不尋常的顫抖。

利吉沒說話,只是又攀上了小松田的肩再艱苦起身。

他們走進去岩窟,裡頭空間大而溼暗,不像外面看到的狹窄,染上銀色月光的雨水從堆疊的岩壁縫隙中淌地,冷風低嗚穿越洞穴。勉強自己體力與精神走了太長的路,再也承受不住的利吉任由小松田將自己靠在一旁休息,身上每一處傷口都在叫囂著存在感,也阻止不了眼皮的沉重。昏沉之際,黑暗中他只能隱約感覺到小松田曾快步離開洞穴,又再度跑回洞內,碎亂的腳步聲來來回回,薄弱的小小背影蹲在他的前面不知在忙碌什麼。

然後一團明滅的火焰忽然躍出視野。

一雙小手撫上他的臉。

利吉先生…我真的很沒用……不像你那麼堅強…

這些話在他耳邊縈繞,利吉很想說,不,才不要像我。但他痛得發不出聲音,手離開了他。

火焰燃燒發出溫暖的劈啪聲,久違的熱空氣襲上身,融化毛孔般讓人放棄戒心,留不住最後一點意識就這樣落入黑暗中。

 

 

再次睜開眼,火也熄了只剩樹枝燒剩的灰燼。身上舊傷新傷終於沒那麼痛,不知道睡了多久,利吉抬頭,灰藍色光線從洞外攀爬進來。

天快亮了,雨也停了。而小松田不在這裡。

那笨蛋,該不會因為殺人的罪惡感而做出什麼傻事。

利吉急著從地上站起,體力多少回復到可以走動的狀態。他快速走出洞口,往溪邊走,看到那傢伙還好好地站在那裡。

叫了幾次小松田,也不應。利吉走到他身邊,小松田才發現利吉存在。

 

「啊,我不知道你醒來了。」小松田給了一個笑。

「你這樣子是不夠格當忍者的,小松田君。」利吉看著前方平靜河水,對面是一片荒涼的芒草泥灘。

「……我殺了一個忍者了。」

「…啊。也是呢。」利吉笑著說。「是我錯了。我應該在一開始就該狠下心跟你分開。」

「那樣的話,利吉先生會死在那裡的。」

「我無所謂。身為忍者…不就是那麼回事?每一場戰鬥都在生死之間,只是目前我還活著而已──」

「我不會讓你死。」小松田打斷利吉的話。

「你在說什麼啊?」

小松田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殺人很痛苦,我昨晚沒有睡著,光是盯著手就能想起刀子的觸感還有血液衝進鼻腔的味道,還有那個人回頭怎麼看著我的眼神,像是求救又像是不知所措的恐慌,我想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他甚至連恨意都沒有。啊,他一定不懂的,一定跟我一樣不能理解為什麼,人一定要殺掉另一個人呢?……」

小松田對利吉笑了笑。

「我真沒用啊,後悔殺了人,站在這裡想著要不要結束生命,想要撒手一切,可是我就這麼在這裡站了一整晚,也沒那勇氣尋死。如果是你的話,根本不會在乎殺人這種小事。」

「……」

眼前平靜說著這些話的小松田變得陌生。利吉甚至想不起上一次這傢伙說過那麼長的話是什麼時候。

「可是我沒有後悔救了你。利吉先生,我終於明白為什麼你總是一個人了。我終於感到跟你一樣的痛苦了。」

小松田拉起利吉的手。

「我們該回去了。」

小松田想走,但利吉還不想。他反抓住小松田,將他用力緊緊扣在懷裡。

「利吉先生?」

「……你為什麼不哭呢。」

「哭…?」

小松田貼在利吉胸前沒有反抗,但利吉可以感受到他起了一陣顫慄。

利吉不知道該對此時的小松田說什麼。或者說,該怎麼去為這些找不到正確理由的死亡做一個理所當然的開脫。

殺人者,與被殺者,不過是生存之道罷了。

也許他什麼也不想解釋,這種沒有道理的道理。

他從不想要小松田理解這些。

也不想要小松田前來解救他。

懷中人的溫度是他一直都想要的。

但是他怎麼樣也不想要,過去那個只懂傻笑等著他的小松田就這樣消失了。

 

「如果你像以前那樣哭一哭就好了。」利吉說。

 

 

(完)

 

以前說過利小松很青春憂鬱…詮釋起來大概是這麼回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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