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心如夜裡幽冥 下 (桂中心/土桂→銀)

上、中章
桂中心,土桂→銀,校園背景AU。
5/1更新【下之三】。未完。

 之一

曾經在書上看過「地縛靈」的說明。

人死後仍眷戀陽間,心願未了,不願就此轉世投胎,終而化作消散不去之非物質靈體,僅能徘徊於部分土地之上,哪裡也去不得。執著,思念,冤屈,深深的遺憾,皆可能是地縛靈的成因。或者更複雜些,無數醜陋虛妄混凝成塊,成分無以一一分解判斷。

換句話說,幽靈這種曖昧事物,全由人心造就。

科學研究發現,人臨死前體重會減少二十一公克。那些浪漫詩人將實驗結果化作頌歌,那就是靈魂的重量。

換算下來,一個人忘卻不了人間的執念,也不過等值二十一克,輕若鴻毛。

倘若真輕盈至此又怎能附著土地,經年累月,日夜無休。

理解不能。桂闔上書。

午休鐘聲一響,教室人群哄散。

銀時立刻跑到桂前面位置,抓過椅子反坐正對他,身子傾近前問:最近你是怎麼了?睡不好?黑眼圈很嚴重。

桂如夢初醒按揉雙眼,肩頸壓力沉重如鉛塊沒有削減多少,眼皮內黑扎扎無數光圈碾碎一片。再次張開眼,銀時那對赤紅色瞳孔近到能從中看清楚自己困倦倒影,上課偷吃的巧克力膩人香味自他齒間拂來,立刻攫住桂對外所有感官。顏面溫度竄升,桂眼神調開,一掌用力推開銀時的臉。莫名其妙被打臉,銀時哎了一聲摸起鼻子抗議。

臭啊銀時,你有蛀牙你知不知道。桂下意識唸叨起刷牙與牙醫的必要性,銀時快速敷衍會記得找時間去掛號,以便堵住他無止盡話癆,再說下去連牙線使用說明都要出現了。

你還沒回答我,黑眼圈的事。

桂先是默聲,再像閱讀腦海資料開口:你不知道嗎?昨晚<來自月亮的你>完結篇,加長版兩小時,我從一點開始看起重播,然後啊大結局,外星人男主角不是必須回他的母星了嗎,但為了地球的戀人,他只能不厭其煩無數次造訪地球,在地球待太長會死的,每次見面就那短短的時刻話沒說完時空蟲洞就吸走他——

好了好了隨便外星人來侵占地球還是談戀愛!銀時原先帶些焦灼的情緒鬆懈下來,背靠後,雙手攏上後腦,笑了一下。哈,原來是因為通宵韓劇,你還真是婆媽品味。

你才別小看魅力席捲全亞洲的韓劇。

喂,假髮?

嗯?

有事就要說出來?銀時偏首看向桌旁窗外蔚藍天空說,輕浮笑容中添增幾分認真幾分誠摯。雖然你是我們當中最穩定的那個,不等於要一直扮演大人。

我沒有——

話沒說完,桂見銀時緩然垂手,視線落定他處某方,換上異樣心思,目不轉睛。

循他的目光飛去,越過操場沙地來到遼闊大片青綠草皮,那裡聳立一棵高大蓊鬱的巨樹。茂密樹蔭下斜坐一位嬌小娉婷少女,零星葉影灑落腳邊,如詩如畫。銀時就那麼地老天荒凝視下去沒再說話了。

桂靜靜以視線描繪銀時線條柔軟下來的側臉,一層不曾看過的繾綣柔光覆住銀時面上,相隔千呎萬里他們世界還是獨立完美無縫隙,誰也敲不進。

那就稱作幸福嗎。銀時現在沉醉在幸福中,不需要他人。桂注視已蓋章別有所屬的銀時,發覺自己沒有想像中失控,至少銀時還記得關心自己⋯那麼為什麼自己不能給予祝福?這樣平淡過去不也很好。

他試過,可是沒辦法,還是沒辦法,嘴唇譜不出冠冕堂皇話語,也學不會高杉那套冷嘲熱諷,張嘴任空氣冷涼穿透咽喉。他沒有心碎崩潰,只是忽然意識自己心底生出一所無機空白,因為錯過什麼極珍貴事物,曾經如此近及指尖他沒意會沒去捕捉,回頭知悉錯過,而一次錯失,就永遠永遠錯失了。空蕩蕩、靜悄悄的,什麼也給不了。

什麼事也沒有。

桂最後輕聲說。也不知道銀時是否聽見,所以怎麼聽都像只說給自己的。

放學時分天還好好的,桂因為幫忙老師交代事務留校,人潮散去全校靜的都能聽見棒球場上的擊球聲與歡呼。

桂走出主校舍,牽好單車,沒幾分鐘光景,一場不留情的灰色豪雨就徹底洗去白天不可方物的晴朗日光。沒帶傘,自然淋全身濕,但桂還是握著單車手把繼續行走,不管是否聽見有人從後面大步走向他,不顧褲管縟濕大步踩上水窪,雨滴盤旋空中再飛濺地面,桂腳步絲毫不停。直到大片靛藍從上而下罩住他視野,支撐雨傘布面稍微生鏽的金屬骨架,桂才想起要認清來者。

土方十四郎,頂著一頭亂髮,厚厚的瀏海尖端四處亂翹一蹋糊塗,下面是一張有點氣呼呼的惡煞臉龐。

桂小太郎,為什麼次次都沒聽見我叫你?

雨聲太大了。桂說,這是事實。

呿。

桂長髮淋溼貼緊耳頰兩邊,額上髮梢落下幾滴水珠,不停拍打在桂的臉上,但本人彷彿毫無知覺。土方看了不耐煩,手伸過來將桂額上溼髮輕輕撥開,短暫肌膚互觸,他的指腹溫熱,依稀繚繞模糊的菸草氣息。當土方手指移走,那溫度似乎還殘存幾許。

也不曉得土方在氣惱什麼。

我以為你比其他人更懂照顧自己,為什麼淨做這些讓人擔心的事?至少等雨變小再走吧,不怕感冒嗎。

土方粗魯快問。

我回家會記得吃感冒藥,多謝你關心。桂盡量讓自己語氣顯的彬彬有禮,言下之意死一邊去不要理我。

你今天就別去等了⋯

不關你事。

土方看了他一會兒,撇出一抹冷笑:還真夠強硬啊。⋯隨你便吧!我還有社團要忙。說完他把雨傘硬塞進桂手裡,隨後迴身離開傘下空間,形單影隻踏入大雨傾盆,雨水淅瀝盛大歡迎他加入。

桂眼睜著土方凜然濕冷背影,快步消融雨幕之中,白色襯衫半是透明。

耍帥也要有個限度,他沒準備第二支傘。

笨蛋。啊啊,土方君這笨蛋。

桂想快速將單車調頭,一手拿傘一手要操縱單車握把,一個不小心雨傘就滾落地上,理不得一身狼狽,手腳忙亂調整龍頭,方令輪胎劃過地面半圈,駛向校內,但抬頭已經尋找不著土方身影。這場雨下得太急太大,以往明亮校園風景頓時陰冷灰暗,不容易一時看清土方去處。如果剛剛有問他一聲就好了,無奈之餘,憶起土方那把好心雨傘。那把藍傘早不在他腳邊,風將可憐兮兮的傘往前吹滾了兩三圈,桂賣力推著單車去追土方的傘,狂風刮捲臉上雨滴鋒刺如釘,身體濕冷的都要打起噴嚏,原來當溫暖離開,才會真正感到冰冷,像全世界都要跟他作對,獨留一人的世界委實太寂寞。

而張開的雨傘一直在前方滾啊滾的,他手推單車無法走更快,唯有認命跟著追著⋯⋯怎麼搞的,一把破傘都可以整到他,太過份。

傘啊~傘啊~你別跑了快回來這裡,你走丟了怎麼讓我對你父親交代?我才不想欠他人情啊!桂忍不住手框住嘴,隔空對傘吶喊。

喂!你說誰是傘的父親啊!!

桂萬萬沒想到有人會回覆他,還是那把熟悉的粗啞叫罵。

佇立前方是不知為何消失了、又不知為何現身返回找他的土方,不輸桂,也渾身落湯雞模樣。他小跑步從地上拾起那把落魄雨傘,風雨無情摧殘下傘骨已整個凹反過來。

桂小太郎,這傘我上禮拜才剛買的,要是弄壞了你怎麼賠?

土方君⋯⋯桂彷彿遇見救星感激涕零看著他。這種感覺大概就像自個兒搭太空船流浪星際宇宙間數億光年,終於遇到他之外第一個生命體的喜悅。

啊?你別又發神經了。土方忙著逆風方向費力將傘骨矯正回來,仍允以堪用,好歹能繼續撐下去了。

土方領著桂來到體育館,桂將單車停在門口附近,跟土方走進館內,穿過一樓籃球場,爬樓梯後來到體育館二樓內設道場。說是道場,其實也就是這層樓用以大片光潔的實木地板鋪成,中間以大型簾幕區隔,與其他社團如體操社之類的使用區域。再遠一點的一方,則另外鋪了榻榻米專屬柔道社。以一個地方小鎮來說,他們就讀的高中對此還挺落力的。

桂匆匆掃過幾眼,社員人數不多,所有社員不是正在揮刀練習,就是由學長教導揮刀姿勢。沒參加運動社團,桂很少上來體育館這層,只能跟著輕車熟路的土方走,道場設在二樓一角四方區域,他們繞過道場邊緣,走向靠牆走廊,活動區域後方有一排房間,這層社辦都設在這裡。經過劍道部專屬社辦休息室,土方讓桂在外面等一下就自己走進社辦。桂往窗戶內看,大約劍道本身是個注重潔身自好的武術運動,這社辦沒有一般男性社團的髒亂,器具放置清楚,乾淨整齊。

土方出社辦後,冷不防將一條白毛巾扔到桂頭上,再丟給桂一套長袖踢恤與長褲。

桂從臉上拿下毛巾,滿臉狐疑看著土方。

這昨天我剛洗放在這裡備用,沒穿過的,你放心。土方沒好氣說。

我一句話都沒講,你急忙辯解什麼。

⋯不要用就還我。土方伸手作勢要拿。

桂躲開。用就用,其實你穿過我也無所謂,大男人之間共用一件衣服小事一樁,不該拘泥小節!

我說,你是淋雨淋出病來還是天生腦⋯⋯土方忍住扶額衝動。別再胡說八道,快去沖涼,沖涼後你想怎樣就怎樣吧。

土方告知這條走廊走到底,最末有淋浴間可供使用。多數學生在體育館裡練習,淋浴間應該有不少空下來,不用太擔心佔用到社團資源。

或許因為人在陌生浴室中,狹窄的單人淋浴間,比家裡用的還大型的固定式不鏽鋼蓮蓬頭,蒸騰熱水噴灑不久後,全身暖和起來,桂第一次感到前所未有清醒,所有煩人瑣事無限遙遠。

腦袋浸在水注中,眼前排列方正的潔白磁磚,逐漸浮現中午畫面,銀時去找女友,翻越操場草皮不辭千里迢迢,就為了她的親手便當,從教室窗口觀望一目瞭然。他們以後會越來越順利,已經沒什麼好再煩惱了,因為已經沒有任何轉圜餘地⋯對,骰子已擲,木已成舟。

桂將手掌覆在磁磚上用力一抹,好像那裡真有什麼畫面可以消去。

這些事不該再想,讓自己陷入這種處境不會有好後果。就讓熱水沖進地下,可以的話,就這樣沖走那些從好幾日以來就硬塊化了的情感,填塞住心口,腦裡,蔓延四肢的麻痺,讓身上那些紛紛擾擾溶作汙流,一點一點沖進他看不到的地方。

放棄淋雨回家,同意跟土方來體育館,是一時昏沉。

還是出自想要改變什麼的心情。

為處理濕衣服,桂花了好些時間才離開,土方使用的淋浴間早人去樓空。

走回道場,離開前不跟土方打聲招呼不行。雖說土方告訴他可以自由離開。桂站在道場邊緣以目光尋找,很容易辨識,因土方是唯一一個在道場裡沒揮刀的,他身著正式劍道服,正在一個個檢視教導學弟如何揮刀。不比剛才自主練習,所有人都在道場上一同揮刀,呼喝聲起落整齊。

第一次看到如此有模有樣的土方,桂懷抱新鮮感從旁觀察。土方右手持竹刀扛在肩上,在道場中來回走巡,社員動作稍有差池或使不上力氣,土方臉面隨即風雲變色,大聲喝斥,挑出失誤,不用近看也曉得挑中的社員正瑟瑟發抖。無論土方再怎麼大聲,四周人也當沒事發生反覆練習直揮。看來這是劍道社平日日常景色之一。

土方這傢伙還挺囂張的嘛。桂想,嘴角泛出笑意。

你是桂吧?是A班的桂吧?A班所有事我通通都知道哦!

一個原本坐在牆邊休息的男同學突然走上前跟他說話。身材比一般男同學還要壯碩高大,面貌粗獷黝黑,頭髮短粗直豎,下巴尚有一點鬍渣,笑起來一臉憨厚⋯桂對這人有種奇異親切的面善感。他簡單介紹自己名字是近藤勳,劍道社社長,與土方同樣C班。

近藤勳⋯好耳熟⋯不費幾秒鐘,桂立刻認出對方,並驚呼:你不是那個常跟在我們班志村妙後頭跑的跟蹤狂嗎!志村妙雙足一踹就踹到保健室的變態大猩猩!

啊咧,原來我這麼出名嗎,哈哈哈,真不好意思,哈哈哈!近藤毫無害臊開懷大笑。

穿起劍道服後就不像大猩猩了,像人類。桂評價。

近藤桑,請不要為這種事出名而開心啊⋯⋯土方聽見近藤笑聲,於是信步走來加入他們。還有你,桂小太郎,什麼像人類,這是哪門子稱讚?

近藤替換土方上前指導學弟們,土方帶領桂走到牆邊休息區,待兩人坐下,嘴上活也未停過。

像人類哪裡不好了?你瞧不起人類嗎?桂詰問土方。

他本來就人類是哪裡有像或不像的。土方以常識駁回之。

沒營養吵嘴落幕,兩人回歸道場沉寂靜肅氣氛,一同仰望練習中道場。一旦無人聊天,整座道場僅剩社員劃一的叫喝與十數竹刀切開空氣的氣流絮響,與隱約其他社團的細碎人聲。

為什麼你沒回去?土方安靜開啟話題。

⋯不知道。桂說。

土方以氣音笑笑。就知道你不會說。

⋯所以這是為什麼你也晚歸的原因。桂有點困窘地轉移話題。都高三了,像你這樣還積極參與社團的人很少見。

是啊。沒法子,他們需要我嘛。

不是因為你還愛著劍道?

土方雙眼直視前方,沒作聲。

說錯了嗎?

不,你沒錯。是愛著的。有時候我甚至覺得我只有劍道了。

土方尾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寂寥。桂沒再追問,他說那句只有劍道是什麼意思。土方直直望著前方道場的神情堅毅,一團淡青色火焰在那雙狹長眼裡若隱若現。

因為容納大量人口體育館空調略強,桂沒像土方大大方方盤腿就坐,而是彎起雙腿,膝蓋縮在心頭,以保持一定暖度。身上棉質踢恤袖口有點磨損,脫線處成了毛邊,衣料透著一股檸檬清香的洗衣精味,與他家慣用牌子不同,聞來陌生的很,又不知怎麼安心的很。

與土方這個人如出一轍。

總歸來說,他不了解土方,同樣土方對他的了解也很有限。而土方是唯一一個知道那些夢境的人,甚至知道銀時在這之中存在的意義。那天之後土方沒有再多說,或許因為這點,桂打從心眼裡認定土方不會將他的秘密透露出去。光憑這點理應不足以說明土方真能守口如瓶,桂也沒有孩子氣到要他承諾保守秘密,有的只是桂對土方為人無根無據半生不熟的信賴。不明白自己,任由土方出現在他身邊,給予他幫助,土方像一個善意而沉穩的出口,無意卻成功扯動他的步伐。

也可能與土方無關,自己純粹想找個人好好傾吐。但若非土方⋯⋯

你這樣不作掩飾直直瞪著我,很可怕啊,桂小太郎。土方的發言打斷桂的遐想。

土方君,其實是個爛好人吧。桂直接略過土方問題核心,直接來到他發自肺腑之結論。

什、什麼啊,突然這樣說。

不然呢?就像今天,你不是爛好人,就是真的愛管閒事了?

⋯啊?有沒有第三個選項?這兩個哪個都不怎麼中聽。土方苦笑搖頭。隨便你說,是就是了。

你不用忙著否認,我又不是在貶你。桂思索,又說:因為,自那天以來,總感覺始終欠你一句謝謝⋯⋯

⋯這就不用了。事實上我沒多做什麼。

才不是沒什麼。對,是該跟你說聲謝謝,為什麼這世上這麼多人、麻煩事到處都在發生,你偏要走來關心我呢⋯?

⋯⋯

不管怎麼說,最近身邊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土方脖頸僵了,原先看望道場練習的堅硬眼神如迷失蝴蝶飄忽起來,也沒敢回頭與桂對視,他非常肯定桂正盯住他的臉不放,留在他側面的視線黏著感甩也不開。

快別難為情啦土方君。桂說,一手重拍土方肩上。哇,你耳朵都紅了,你知道嗎?

土方為隱藏表情似的略低頭,用他一貫低沉嗓音說:好了你別多話,快看道場。

這傢伙要不要這麼好掌握啊。除了爛好人外,似乎現在的土方又給桂全新的印象。

劍道社的揮刀練習已經結束,現在所有社員圍成一圈,中間留出大片空地,近藤站在中央主持,開始叫喚名字一組兩人輪流上前練習對戰。即使外行如桂,也足夠看出這階段練習才是最緊張的,對戰中的兩位社員戴上面具護罩,其中一方會在大家屏息中隨時發出攻擊。多數很快分出勝負,偶有糾纏不休的久戰,戰鬥能令一個人性格與反應嶄露無遺,每場戰鬥都有讓人注目之處,雙方舉刀對峙連成一線的高度平衡,瞬息間一連串動作將平衡破壞殆盡,每一次一觸即發都會帶來突兀的震慄感,這讓第一次近距離觀看實戰的桂有些入迷。身邊的土方不必說,更是全神貫注,看到一些社員不合格的反擊還會咬牙切齒。

約半小時後,土方對桂示意,該走人了。

 之二

兩人離開學校時已經超過晚上八點,兩人都從學校騎單車回去。一前一後,隔空聊天又要同時踩輪太費力,雙方遵照這默契無人說話,不急不慢同樣速率在板道上馳行,夜涼如水,晚風靜謐吹拂前方的桂、再怡然越過斜左後方的土方。

桂想到好幾個早上土方也在後面這樣跟著,甚至大喊出聲,而自己從來不曾想過回頭確認。

現在明白後面是誰,他既不是銀時也不是高杉,又不見得真的意外陌生或尷尬。而是別種新奇感受。也許人只要這麼走下去就還會再遇見新的人,新的故事,新的可能性。也許那些新的什麼一直繚繞四周散發微光,靜靜旋轉躍動,試圖撩撥他的注意,而他從來無心顧盼視若無睹。一直以來行色匆忙度過學業生活,也習慣班上與銀時高杉兩人的生活圈,從未細察更遠一點的周遭變化。怎麼自己目光放的還是不夠遠⋯

突然好想回頭看看土方。

其實有多難,只需要稍微往左偏過眼角餘光,土方那張因沉默顯得兇惡的臉,就會出現在視野角落。風吹的土方額前髮絲往上紛飛,放鬆的眉眼間,竟也多了許清秀柔和的味道。桂心想,這表情絕對是土方自己都不曾看過的。

光在幾十公尺外就可以辨別那棟覆滿竹桿鷹架的建築,像在地圖上釘紅色圖釘般顯著。兩人自動在廢棄大樓前停車,不用桂說明土方也知道他今晚起碼也要待到九點再走。你回家吧,反正今天再等也不用幾十分鐘。桂說完就從單車下來。土方沒直接附和,人還在坐墊上,提了句你等等,又一人往回頭方向騎去不知蹤影,奔馳速度比剛才來時快了近兩倍。五分鐘後土方再度赫然現身,單車握把上多了一便利商店專用塑膠袋。停好車,土方打開塑膠袋裡面有鮭魚飯糰、豬排麵包、UCC拿鐵咖啡與森永熱可可,說,這時間架上幾乎都空了,不過我也忘記問你想吃什麼⋯。

不是說了等等九點後就會回家,多此一舉。桂挑眉鄙視貌。

烏魯塞!買了你就乖乖吃。土方也不問桂意願,從塑膠袋裡隨便掏出食物飲料塞給桂。

桂雙手反射接下飯糰與熱可可,嘴巴上是這麼說,但今天這番折騰下來這時享用熱食仍讓他在心中淚流兩行。

今晚夜空雲層深厚,月亮躲藏其中無意探頭,沿排一盞盞公共路燈盡職高舉舊式黃燈泡,照亮這條不至於太清冷的無人大街。

一牽動忽略許久的腹慾,兩個高中生當街狼吞虎嚥三口當兩口秒完超商食物。填饑完畢也毫無懸念見土方點菸吞雲吐霧,兩人靠坐在各自單車上,離有一段距離,同時雙雙望著建築中深邃的黑暗發懵,想像裡面空曠廣大的建築內部,發生任何一點動靜,但窺視黑暗再深依舊杳然無聲無息,黑暗同樣付與他們單調乏味的回望,耐性則多上千百倍。

真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桂又轉念想,事實上也不用多久了。上週結束徒具形式的畢業考,他們學校畢業典禮比其他學校都晚,可下週五也將輪到他們舉行。安排好將來歸屬的高三生們照常上課,照常念書,照常混水摸魚,即將離開這所高中,要邁向全新生活的實感,至今仍然一片虛無。

遠方傳來一聲長遠的狗吠,穿遍整條街道家家戶戶,全世界都因這响曠古的呼喚靜止了,直至啜泣似的哀愁結束了拖長的餘音。

我已經考上東京的大學了。桂說,視線認份停留建築內部中。

是嗎,不愧是本校排名前三的資優生。土方話中不帶多少判斷。指間一張,墜地的菸屁股踩在腳下捻熄。⋯如果那隻該死的鬼到四月都沒出現,你就該死心了。

你是認為我一直在這空等,最後一定白費工夫,很蠢是吧。

哦,你還知道自己蠢。

土方以為桂會回頭瞪他,但沒有。

他望著桂長髮及背的瘦削背影,低笑幾聲。蠢就蠢,那有什麼關係,反正到四月也不用再陪你做這等傻事了。

是啊,真難為你了,反正到四月就不用再看見你這不良少年了吧!

我只是看起來兇但不是不良少年。土方立刻回嘴糾正,眉頭一鎖,低頭從菸盒又掏出一根菸。別看我這樣,我已經下定決心畢業後報考警校。

什麼?你要當警察?桂回頭,雙眼因訝異而放大,但令土方無法忽視的是他手遮住嘴明顯一臉憋笑狀。

怎樣?有意見?我跟你嚴肅談論未來,你在那邊竊笑什麼?

不、不,很適合⋯語音未畢,桂終於忍俊不禁,然後是一串猝不及防的破嗓大笑。

平日自認面對任何事件都能處變不驚的土方,再一次為桂的反應瞠目結舌。先不說桂非常人所能理解的笑點在哪,土方從之前認識桂到現在,幾乎沒見過他笑幾次,那個迷糊時還能保持容姿端正的桂小太郎,現在居然狂笑到拍擊大腿、雙肩震顫不止。

喂夜深了你也適可而止⋯⋯土方搔頭,一頭黑髮只是撥得更亂。

桂根本聽不進去,還在自顧自捧腹大笑。對此土方顯的有些惱羞。這是哪來的另類羞辱,菸都要抽到沒味道了。

笑成這樣,是哪裡好笑?保家衛國的警察這麼莊重的職業,是哪裡好笑!!!

保家衛國?土方君?哈哈哈⋯怎麼辦,我只想到穿藍色制服騎著腳踏車、在街上邊吹口哨邊巡邏的小公務員土方君?哈哈哈哈⋯對不起停不下來⋯⋯肚子好痛⋯⋯哈哈⋯

你給我等等這是什麼完整想像!當警察不是在拍烏龍派出所好嘛!

替獨居老婆婆尋找失蹤貓咪的好心土方君⋯⋯

我為什麼非得接尋找貓咪這種案件啊!

在派出所值大夜班卻必須應付街頭遊蕩發酒瘋的上班族的頭痛土方君⋯⋯

什麼時候路上的酒鬼歐吉桑也歸我管了!

還有中午值班過於清閒只好與路過派出所的主婦嚼嚼舌根的八卦土方君⋯⋯

我、我當差才不會無聊到去八卦別人家務事!

換作銀時早就一腳大剌剌踹過來,不怎麼真心地笑罵混蛋假髮了吧。帶些自謔的想法一閃而過,手背擦乾因笑而迸出眼角的幾滴淚水,但桂還是笑著。

因為土方困擾的紅著臉,實在太蠢了。

抱歉,真沒那意思取笑你決心。笑語後,桂調整站姿,回復原先平靜無波面貌。

沒關係,我沒生氣。土方也繼續抽他的菸,收到這話,有什麼意氣也不得不化解了。

我知道。還有一件事,才在體育館就想問了。桂突然想到,想也不想就提出這問話。你今天為什麼不上去跟社員較量,作為重要的學長?本著領教過你的蠻力,我對你抱持很大期待。

土方沒準備會遇到這問題,但也不見他茫然心慌,他不急不慢熄菸,用那副談論他人的口吻答:

⋯這回得讓你失望了。因為我老早喪失拿刀的資格。

桂愣住,腦中一時空白。

沒什麼,很多人知道這事。高二時劍道晉級至全國大賽的前一晚發生交通意外,我右手受了重傷。現在復原許多,不影響日常生活,但再也不能長時間揮刀。⋯⋯對於劍道,我已經徹底放棄。如此而已。

土方語氣淺薄,一吐為快又侃侃而談,嘴角微提,看不出是否釋然的淡笑。

桂此時才明白那一天高杉說土方過去是名人的背後涵義。他們這所小鎮的地方高中,不比大城市大型學校,一有學生進入任何全國大賽絕對是整座小鎮的驕傲與榮譽,會受到全校甚至全鎮的關注,進入比賽實戰還好,一旦賽前發生差池,直接失格,不會只是小道消息,新聞鬧多大,土方受了多少流言纏身,怎麼當時就自己封閉在外聞所未聞,對他毫無印象。想到這層,罪惡感在桂心中立時高速激升,卻無處抒發。

土方狀似無謂,桂死命盯著他也不知該說什麼,手摸上冷冰冰的單車手把,歉意在他眼底漾了開來。

喂喂你別在意,都過去了。土方試圖挽回氣氛,倒是有些苦惱,又說:我也沒想過你知不知道這件事。

對不起,我是真的不知道,不是有心問起。桂道歉,見土方仍是無所介懷,語氣一轉。好吧,你說,要我怎麼賠罪?

⋯⋯哈?不用,沒這麼嚴重。土方因桂這突兀的轉折顯得不解。

不要像個女孩子扭扭捏涅,沒個樣子,快說。

喂你態度轉太快了吧?反過來命令我?好啦好啦,別瞪了,改天請我吃頓蓋飯可以了吧?

桂這才點頭稱是。

桂回到家十點多,等著他的母親沒有對他唸叨,只露出疲憊的笑說,累了吧,洗澡早點睡了,還要等你爸爸呢。桂忍住想與母親說明真相的心情,對母親用力點點頭後就快步上樓。洗完澡後經過弟妹房間,因門縫溢出壁上夜燈的溫暖黃光而止步,他輕輕推開房門,就讀小學的兩個弟妹一左一右,躺在單人被窩中一臉純淨幸福熟睡著。桂在兩張床中蹲下,靜望他們無憂無慮與沉靜慢慢撫平自己浮亂的情緒後,才起身回自己房間。

這晚站在大樓前仍是意料中的無果。但意料外的一夜無夢。

意識落入沉寂前,不知該說消極還是放寬心的念頭化作腦中殘音餘響。

⋯像土方一樣懂得放手?

若真的到必須離開小鎮的那天,都無法獲知答案,幽靈為不為他出現,他為不為幽靈守候,屆時也不再具有意義。

深植土地的二十一克執念,於他到頭來根本無足輕重。兩道平行時空偶然之下交錯而過,不帶走什麼,不留下什麼,船過水無痕。

夢裡是人是鬼,現實中誰追逐誰,到了東京後,就什麼都不再重要了吧⋯⋯

 之三

如往常度日,早上七點半步入校園,停好單車,等待鐘響。課堂上老師並不因為畢業來臨而有任何虛應了事,安靜微小的浮躁空氣在每個座位間流轉,四周男女臉孔瀰漫一種祕密的氣味,像是共同體會著,那樣心照不宣的情境。而桂還是挺直背脊,記下的筆記字跡整齊如格。

像高杉照舊讀他的課外書,銀時藏在豎起的課本後,自顧自品嘗睡夢香甜,任唾液在木桌上曬乾。

下了課後,他現在已經不到圖書館念書了,而會選擇直接回家用晚餐。

母親說過,以後他要去東京了,她希望他以後在東京遇到棘手問題時,可以打電話回家。

母親放不下心,桂是知道這點的。

銀時也不那麼像過去常找他與高杉放學去哪裡溜達,自從他有了女友後,就一直是這樣子,下了課就不見人影。高杉與桂都認為銀時很黏女友,有時候幾乎讓人不認識那是過去最討厭麻煩事的銀時。銀時也不拿與女友之間的事來煩他們。

銀時不早前知道自己就讀什麼學校,一所隔壁縣市的私立大學。

事實上這沒什麼值得驚訝,依銀時成績,已是個理想結果。他們在考期就知道了對方志願,銀時總是笑著說,真好啊,假髮你與高杉,那我以後去東京玩就拜託你們了哦?!

所以真的看到三人的考試成績,也無人驚呼意外。桂因為特優生身分,學校是最早確定的,高杉平均成績不算頂尖,但就好像他的才情高度集中某處,而高杉非常知道自己要的,於是他申請了東京的藝術大學。

銀時知道這件事時,只動了一下眉頭,那種印證預感還是忍不住驚訝的神情曾在他臉上短暫停留。

他有時覺得銀時笑過後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說,但是他沒有。也許,銀時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

他沒有與高杉討論這件事。高杉像是知情所以然但又不願當鬆口那個,只想要放縱一切地活,但桂知道,有這種心態的人,高杉不是唯一一個。

桂晚上還是會去大樓。土方也像鐵了心腸,或出自各種不厭其煩的理由,總是出現在他身邊。

桂發覺他很習慣土方的存在了。那不是銀時或高杉這種帶著牽絆的摯友關係,是更接近志同道合的朋友關係。

土方與他們都不同,是早就決定要走警察這條路的人。

土方的堅定是那麼直接而有力,笨拙而不畏刻苦。

桂告訴土方,他去東京會與他保持連絡,要土方不要忘了他時,土方臉紅了。他不明白土方害臊原因,但看見土方眼神飄移,銜著菸結巴表示「哦,這樣啊⋯怎麼可能忘了你啊」,實在很好笑。

這些天也不那麼常做夢了,即使做夢,夢裡的人影逐漸變得模糊不清。一點也根本不像銀時,誰也不像。

這一切變得那麼不足為道。單調的日子加速般朝著什麼前進著。

就這樣子吧。就這樣迎向結束,沒什麼不好的。

桂想。

最後一批大學榜單陸續出來,午休時桂與銀時興沖沖拉著故作冷面的高杉特地跑去學校附設的電腦中心查詢。來的時候還太晚,電腦中心早水洩不通,他們不顧高杉意思硬要加入排隊,隊伍流動越慢高杉越沉默。對數十台電腦後的高中生們又是抱頭哭又是笑的看也看膩了,輪到他們時那種興奮感似乎又緩和下來,銀時與桂湊上電腦螢幕前急忙進入高杉報考的私立大學網站,當事人高杉雙手環胸站在後方,一臉冷靜等待他們反應。甫查詢榜單,桂與銀時交換眼色,雙雙無聲默默退後轉向面對高杉,毫無笑容。高杉你⋯做好心理準備啊。銀時說,語氣低沉。⋯別忘了我們都在你身邊。桂跟著也說。空氣頓時冷卻,高杉原本壓抑下的緊張從眼中徹底釋放,張嘴才喊「什——」但及時收住,他用力推開前方兩人自行查證,然後才看見自己的准考證號碼與名字大方列在榜單中。

回過頭來看見兩位損友笑的不成人形,高杉想揍人又無法認真揍下去,好像是理所當然的。

這是真的了,就連高杉都要去東京了啊,阿銀會寂寞的⋯

教室中銀時趴在課桌上,有一下沒一下翻著桌上課本書角。

桂與高杉兩人正在翻閱不知道跟誰借來的單車雜誌。

哼,誰讓你這麼差勁,沒本事上東京去。

高杉眼神沒離開雜誌上的新款折疊式單車,同時不忘惡毒回嘴。

銀時,你腦子差歸差,但要是之前能有效使用,理論上應能有所發揮的。

坐在高杉前方的桂,對銀時摸著下巴義正辭嚴。

銀時惡狠狠抬眼。你們這群人生勝利組給我閉嘴,才不在乎你們啊!⋯⋯不知道她那邊⋯

滋滋——滋滋——手機震動聲響。銀時從褲袋摸出手機,看見來電者的名字時,銀時表情不大,甚至是太過冷靜的。但接起電話的聲音卻是他一貫開朗自在。

⋯嗯⋯真的?當然啊就知道妳可以的⋯⋯哈哈⋯⋯

桂看著銀時邊聽手機邊離開位置,走向門口走廊。

剛才很明顯銀時聽電話的笑聲哪裡不自然,一點也不像真正發自內心的祝賀。

擔心的話就追出去問啊。高杉頭也沒抬地說。

他們兩個的事輪不到我插嘴吧。桂拉回視線,回到眼前好友身上。

高杉此時才懶懶勾起眼尾,闔上書,事不關己地說:嗯,也是,那你這次就別管他了,你看,就連女友都要遠赴東京,那傢伙啊肯定心情糟死了,不過這些什麼的,一定到了大學就沒事啦。

⋯是啊,無須著急,很快所有事都會落幕了。

桂說。

⋯沒錯哦。說歸說,高杉表情出現少見的訝異。

而午休銀時跑出去就再也沒回來。下午第一節課沒看到人影還不覺得奇怪,因為銀時也不是不曾翹課過,但今天卻是到了放學都沒出現。桂中間下課打電話給銀時,也沒接通。最後一堂班導師在課堂上宣導大家不要因為過幾天畢業典禮就心態浮躁,還要全班轉告坂田銀時,要他明天來學校時自動去辦公室找他會談。

鐘聲響起無人留戀校園,哄一下全空了就留桂與高杉兩人。

桂收拾書包,他瞟向身後那張空曠的桌子,早上用到的數學課本維持攤開他們上的那頁,空白處畫了幾個動畫人物的塗鴉,同主人一副慵懶姿態斜斜躺在桌面上。

我剛才某堂下課打電話問他女友了。高杉將他空蕩的書包鬆垮垮掛在肩上後,突然對隔壁座位的桂說。

⋯那她怎麼說?

高杉這麼做才是最快的⋯但這一天下來自己怎麼就沒想過這方式。桂思忖。

她說銀時沒說什麼,只是很簡短地祝福她就掛掉電話了,他們沒見到面,她不知道他翹了一下午的課。高杉簡單交代實情。

桂抿起唇。⋯⋯這樣子啊。

總之,我們分頭找他。不用太擔心了,任由他去隱藏心事吧,那傢伙了不起就在哪裡鬼混而已。

高杉說完兩人負責的方向後就要動身往門口去,看桂沉浸思考中沒反應他又回頭。

幹什麼還站在這裡發呆?

高杉,請你解釋一下這話,心事是什麼意思。桂說。

聞言高杉冷笑了一下,他正過身來面對桂,挑眉撇起嘴角。

真服了你⋯明明你也該清楚的事就別問我了,考試期過了還這麼不自在。高杉歪首想了想。想來換作以前的你不應該下午第一節下課就衝出去找他了嗎?

離校後,他們一同騎單車先往熱鬧的鎮中心開始搜尋,尤其是銀時常去的電動遊樂場所,或是一些他們常常光臨的食店。沒有成果,出了商店街兩人分開尋找,高杉往東邊充滿巷弄的住宅區塊,也順道去他府上詢問,桂則往西邊河堤一帶,再過去就是佈滿建設中大樓的重劃區了。

但是到處都沒有銀時身影。桂牽著單車一路慢慢掃描他視野遍及之處,黃昏夕下,接近河堤建築越來越少,走在鋪上柏油的道路上,他問了街上幾位認識的鎮民,他們都說沒看到銀時。

而高杉在教室說的話一直在桂的腦海裡盤旋不去。

口袋裡手機響起高亢的音樂聲,在無人的寧靜環境中特別清晰。桂停步,倉促翻出手機來,看到上面顯示的名字,心臟在胸腔裡躁動幾乎發疼。

他接起電話,毫無意外,那頭銀時用不知天塌的欠揍腔調報上他躺在河堤哪處上睡了一下午,以及缺乏誠意的幾字抱歉。

第一個就打給你了,不要生氣哦?銀時說。

這話頓時讓所有緊張如泡沫般消解。

桂只說不要走,等我。

掛掉電話,桂跨上單車朝前方全速疾衝,騎上不遠處的河堤道路。就在很近的地方,要不了幾分鐘,他從高處臨望那片鮮綠草皮,一頭在夕暉下紛亂卻閃爍螫眼光芒的銀髮。那麼出眾而無法錯認。

他總是看著銀時跑在他前方,抓也抓不著,也認為銀時不懂回頭看他。

每一次都是他來找他。

不若平日會規矩停好,桂想也沒想把手邊單車往地上扔,就衝下草皮往銀時方向跑去。

銀時雙手靠在頸後,舒服躺在地上眺望眼前漫天彩霞,桂二話不說撲上銀時,將他的領子高高提起。

銀時你這笨蛋!不要讓我們這麼擔心啊!

桂衝著他開口第一句就氣喘吁吁大聲喝斥。

銀時來不及意會發生何事,身體就忽地凌空起來,面對怒氣上漲的桂,卻還是沒嚇倒的從容。他揉了揉雙耳,說:別那麼大聲,耳朵會痛。

你這笨蛋!你好好解釋一下你在玩什麼花招。

可以是可以但你先鬆開我啦。

你先把話說清楚。

啊⋯銀時搔了搔腦袋。沒什麼的,我在河堤這裡睡過頭,醒來看到天色傍晚嚇死我了,班導一定氣死了吧?他上次說要是我再翹課他不會放過我。別老是這麼緊張我嘛?

銀時像太久沒跟桂說話似的繼續說。

會翹課真的沒什麼大不了⋯因為再幾天就要畢業了啊?你要去東京了,高杉也要去了,嗯,她也會去的。我啊就是沒本事嘛,所以才留下來,但是面對這種成績結果我不曾後悔,我是真的沒本領去念東京大學的嘛,也不介意是不是一定要去東京。想想只要四年,再等四年,到時候只要我願意,再去東京工作也是有可能的對吧?只要這樣想就沒什麼大不了。自從知道你跟高杉要考東京的大學我就告訴自己,不要太煩惱這種事。還有她,我很喜歡她,真的,我們在一起很快樂很開心,她是很好的女孩子,我問她有沒有可能念這裡的大學,但她卻斬釘截鐵說,她不像我這麼自由在哪裡生活都無所謂,她有她想追求的生活。聽到這話真是⋯是我太糟了還是她忽然不溫柔了?我不曉得,可是這種事其實不溫柔也沒關係啊。

桂握著銀時領子的手漸漸鬆開。

銀時那雙鑲在眼眸中的瞳仁血一般沉著平靜,每一字就這麼無聲滑入桂的心底。

吶假髮,我老早就知道了,寂寞與孤獨這種事,避免不了。有什麼東西即將要消失了。你也明白這事的對嗎?高杉也好,你也好,我們都一樣的,嘴上說多在意彼此,又裝作堅強地什麼也不肯說。

銀時輕輕拉開桂的手,而桂也順從地放開領子。

你還好吧?說句話啊。

銀時碰了碰桂的手。桂像驚醒反過來握住銀時的手,表情起了一絲波紋。

⋯我還在想你說的話。

銀時笑了笑。我沒事,你當我一時中二作祟好了,不必擔心。

桂緩緩低下頭。

銀時一席話填充桂的心中,滿的幾乎讓他無法吸收。他掌心的手汗滲上銀時手背,但銀時沒提出反對,只讓他這麼用力握著。

他從未想過銀時會有這些想法。

是什麼時候兩人開始產生距離,漸漸對這些事變得毫不在乎或理所當然。

該怎麼做才好,該怎麼做才能恢復以前的樣子?若沒有意識到那些事情,若銀時沒有交女朋友,若他們永遠不畢業,是不是就不會這麼痛苦了,友誼將永遠保存於一個最完美的終極狀態,無任何雜質玷汙。

但為何這一切看起來彷彿痴人說夢。

怎麼可能沒事,這樣子不行的,銀時。我不允許⋯

桂口裡唸唸有詞。

啊?

為什麼銀時你對這種事要看這麼開?眼睜睜要看著我們離開卻不說什麼?

桂抬頭直直望著銀時。

我說了,這只是我單方面——

才不是單方面!你女朋友她也是希望聽到你更強烈地挽留或承諾的吧?

她有自己理想,我不想絆住她。

什麼啊⋯你太狡猾了,別口頭說為了誰好,什麼都無所謂的樣子!你其實不知道自己要什麼吧?你為什麼不老實說?

銀時先是詫異,又丟開其他心情,風雨無阻地笑。

因為不值得說。我們要開開心心迎接畢業嘛⋯⋯最後一定沒事的。

⋯銀時,什麼叫沒事?

⋯⋯

畢業了,你就要從我身邊消失了。你很快就不會寂寞,你有你的女友,也從來不缺新朋友,很快就能在新的地方建立新的世界⋯而我們最多只能電話連絡,還得忙碌學業生活,見面相隔天數越拉越長,最後只在學期間的假期才見上一次面,直到我們之間交集淡的只剩高中回憶。到時候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假髮⋯你妄想太過頭了啦。

銀時勉強撐著笑意。

不是假髮,是桂。

桂視線沒離開銀時,握著銀時的手越握越緊。

真是傻瓜,我為人是糟糕,但你信我吧,你沒那麼容易取代的。

銀時改變臥姿坐起了上半身,嘆了口氣就將桂拉過來抱著,揉揉他的髮。

不要在這裡哭啊。銀時說。

桂沒有意識到自己流出眼淚,當銀時輕拍自己的背時,從眼際流淌臉上的濕熱感覺才驀然鮮活起來。

他知道自己不該懷疑銀時對他的友情會因為任何因素而淡化。

但也不能再更多了。

(待續)

沒忘記這篇!!!現在看下來用桂中心定義這篇果然才是洽當的呢。
而此篇已經爆字數爆到一個不可思議,我應該用數字章節才對⋯

5/3修稿
重看一下不忍說自己太不節制了,所以砍了很多文字並做部分修改,但整體劇情沒差。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

search previous next tag category expand menu location phone mail time cart zoom edit clo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