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 界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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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字:BL/GV/未成年性愛/與性愛相關的敏感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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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先看過日野航篇再接續這篇。

淺谷律篇

第一次在旅館拍攝時真的緊張到快死掉了,真的是,真想乾脆從地球表面上徹底消失算了。

雖然與後面那些沒有底限的作品比起來,眾人前自慰只是基本款小菜一碟。淺谷已經不記得那間旅館的裝潢樣貌,那場景與後來經歷過的沒有相差太多,破爛床單與中古賣場中隨處可見的貼皮家具,攝影團隊把大型燈光立在床架旁,有時候光是躺在人工燈光的溫度沐浴下就能汗如飆雨。房間的細節不值一提,但淺谷一直記得那天他穿了什麼衣服,生平第一次用隱形眼鏡,身上是一件普通的白色短袖踢恤與卡其色的及膝短褲,一雙嶄新的白襪配那雙早就快壞了的運動鞋,而這些全無派上用場。他也記得,那間粗糙簡陋的小旅館在新宿邊緣深處的一個陰溼角落,大白天下,那間旅館入口躲在溢滿穢物惡氣的影子裡,他得繞過巷口的垃圾堆才能看見掛在門上沒開的霓虹燈,與一張有些歪斜了的俗艷彩色印刷招牌。他注視黑洞深處裡頭有個小的不能再小的塑膠隔板窗口,櫃檯後影子竄動,他當時思考了什麼他不記得了。⋯反正那也不重要了現在,他總歸是踏入了那條路。

第二次的拍攝,淺谷那時以為有過第一次的經驗自己已經沒問題,一旦到了插入場面他還是只能忍住不要大哭或尖吼。沒有真的叫出來喉嚨卻很痛。在這之前他沒有過任何完整的性經驗,沒有與女性發生關係、男性就更不用說。簡直想死。但是錢已落袋,連後悔的退路都沒有了。開鏡前才知道是兩個男人對他一個,導演作出這種安排的解釋是他認為可以給予更多刺激,更容易起反應與放鬆,淺谷質疑這想法,但他沒多問。導演說交給我們專業的吧,又笑說,除了小涉性慾,銷量也需要刺激啊。所以想要叫出來也做不到,因為在插入的瞬間時,嘴裡已是另一個男人溽濕的陰莖。兩個合作的男演員在床上小心翼翼,技巧很好,從嘴巴、胸部到下體與後庭全操之兩個陌生男人手中。也來不及去知曉理智何時脫序,只是就這樣掉入了濃密的泥濘,無所遁逃。

淺谷沒有辜負導演期望,每一次拜倒慾望撩撥下的反應都仔細記錄在黑色鏡頭中。

高潮多到某種次數時多巴胺分泌過度就會開始發生幻覺,似乎身體已經不是自己的了。所有與意識無關的器官逐漸在浪潮裡紛而化解,最後再將大腦捲襲而去。意識與自我,這種沒有實體的虛幻東西,受侵犯的瞬間隨意就能捏成粉碎,在眾人起舞中溶入慾望海洋。身體有什麼重要呢。

想叫出來時就叫,想哭就哭,渴望更多時,就用身體去索求,不要思考。導演如此教誨。

那是一種屈服的姿態嗎。

不,不是屈服,只是放鬆、享受。導演說,有這種工作態度我們才能拍出有真實感的好片子啊。

真實感⋯?淺谷沒有多問,在這個身體即為交易籌碼的空間。

說是這麼說,事實上他已經不再討厭做愛了,可能是因為遇到的導演還算體貼演員。

偶爾有時產生疼痛,也只要斷開意識,就可以應付的了。

那天更衣室的日野露出一張純然驚恐的臉,一如淺谷預期。他等著日野再多說什麼,或做出什麼舉動,但這裡違背他的期望,日野就傻子那樣定格門口。他後來也只好無視他繼續脫褲換服,日野才進而回過神來背向他。我換好了,淺谷說,日野好像點了頭,再往前走,兩人當什麼也沒發生回到球場上,日野掛著沒精神的面孔在場上中心馳騁,維持他運動笨蛋的形象,而淺谷則在場地邊線,沒人傳球給他。那天結束後日子也無大變化,淺谷認為應該是時候發生大事了,但什麼事也沒有,校園生活依舊無趣。

除了課堂上日野過去毛骨悚然的糾纏目光,竟然再次回來騷擾他。淺谷手握鉛筆,在課本空白處胡亂塗鴉,好讓自己分心不在意。他不能理解為什麼在更衣室日野會突然衝回來像沒人拜託的英雄,現身拯救遭孤立的自己,也不理解為什麼他要讓日野看到身上不堪的那些情色痕跡⋯只是一時衝動罷了,他想,但若日野跑去向學校師長報告他目擊的狀況,事情會很嚴重。

會像海水沖倒沙堡,輕而易舉就毀了一切吧。淺谷用筆尖戳著紙上塗成彷彿怪物的黑色團塊。

日野那傢伙到底知道多少而不惜每天跟蹤,是不是知道他不欲人知的工作,還是這傢伙閒得沒事幹想拿自己當消遣品。⋯沒有考慮到這層,果然自己太超過了吧?鉛筆從淺谷指間溜下,筆桿咕碌碌滾到一邊。

那日的反常大約是因為想看到日野反應,是不是會因此而嚇跑而死心。

事實證明他的做法是火上澆油。

放學後那傢伙無視了前陣子的警告,從離開教室的那刻,他就跟在淺谷屁股後面,躲躲藏藏。鞋櫃前換好運動鞋,離開校舍,走向那片因秋風席捲而塵沙四起的前庭,淺谷停住腳步,任早晨才清掃過又再次飄落的骯髒黃葉拂上他們腿脛,日野也跟著停了,淺谷想叫他走開但說不出口,他繼續往前走,離開校園。走入市區,想大叫不要再跟上來了噁心日野,可是自己什麼也沒做。裝作不經意的眼神往後飄,下午五點的人群在交叉路口來來去去,時間成了最寶貴的東西,人人都知道要上哪裡去,日野也還沒跟丟。進超商隨便逛個一圈,他在便當架這邊時,日野就在飲料櫃那裡。什麼也沒買,回到喧攘大街,是貓捉老鼠還是老鼠誘貓,說穿了也就一場無盡的遊戲。

而車站才是最考驗技巧的關鍵時刻,狹窄的地下走廊,人海淹沒了前方方向,淺谷猜想,若日野在這丟失自己最好。走到月台時淺谷就了解自己太低估那個跟蹤狂水來土淹的專業表現。好煩,真的好煩,淺谷咬唇。電車來了,他沒有立即上去,而是算計到人群都快擠完、車廂快關上門時他才快速跨步跳入,想藉這小伎倆甩掉那變態,但他再次低估了日野的運動神經,他跳到他面前時車門正好緊緊關上。所有人流朝有限的四面八方擠壓,淺谷與日野面對面幾乎貼著身體卡在門前。做錯決定後悔自作聰明也來不及了,高淺谷一個頭的日野一路下巴抬得老高,沒敢往下直視。淺谷有一眼沒一眼瞟著日野滑動的喉結,兩人垂下的手幾乎是碰著了。這傢伙怎麼能這麼高,淺谷只到日野肩膀,停站一個反作用力,臉撞上了日野胸口,眼鏡都跟著歪了。淺谷勉強舉起手調整好鏡架,電車重新發動的行駛聲外他聽見心臟節奏亂掉了的怦怦搏動聲,但他如何也分不清楚那是日野還是自己的。他家的車站離學校有點距離,終於出站時,淺谷暗自鬆了一口氣,他目光低著持續前行,走入黃昏裡,落日的西斜令地上的影子拉得修長,身後的日野又來到了眼尾可以觸及的位置。

就快到他家了,到底他要跟到什麼時候。

他們踩上一條橋,來到中央時淺谷停住步伐,轉身面對他親愛的跟蹤者,沒有任何遮蔽物可以掩飾,餘暉下的日野扯出尷尬笑容。

「你一直跟著我到底想要做什麼?」淺谷面無表情。

日野思考了一會兒說:「我也不知道,我就是⋯⋯」

「連自己想要什麼都說不清楚、就這樣厚顏無恥每天跟著別人?」

日野沉默以答。

「明白的話你就快走吧,別像個笨蛋一樣跟蹤。」

跟個變態做什麼理性溝通。他想離開了。

淺谷想繼續走,但日野忽然開口了:

「你是淺田涉吧。」

聽到這名字從不是事務所的人的嘴裡跑出來,淺谷發現自己沒有想像中那樣吃驚。只是眼前時空稍微晃動一下,又在眨眼間回到了原來位置。因為這就好像解釋了他所有疑思。

「果然啊。」淺谷說,帶著解惑後的輕鬆。「然後呢,你要跟學校老師說嗎?」

「要跟老師說的話,我也不必跟著你吧。」

「那麼,是威脅?」

「不是。」日野聲調提高。

「不然呢,你要什麼?」

日野沒說話。

淺谷想了下,說:「我知道了,想跟我做?」

日野臉色飛紅,像染上了太陽的顏色。「想做是當然、啊不對、在那之前,我沒有要跟你要什麼只是⋯⋯」

害臊寫滿臉的日野傷腦筋開始抓頭。莫名其妙,這是什麼沒道理的場景。腦子不夠清楚的日野組織不出恰當台詞,他走上前,縮短與淺谷的距離後才繼續說下去:「你身上傷口還好嗎?還⋯會痛嗎?」

淺谷如何也沒想到日野關心的是這個。不明白日野,也懶得明白了,重新舉起腳步,他甩頭朝橋的另一頭走去。日野跟在他身旁,急著表明:「淺谷,我是認真的。」

「⋯日野君還真無聊。」他說。「這是工作,受點小傷早司空見慣了。」

「那看起來不是小傷,而且你背後是不是也有傷?」

淺谷加快步伐。拍攝後他的確沒怎麼處理背後的傷,甚至也沒有察看的念頭。「你怎麼會知道我另一個名字的?」

「呃⋯機緣巧合下知道的。」日野辯解。

「⋯不要告訴其他人。」

「別擔心我不會多管閒事,不會說的。」

「答應我了哦?」

「嗯不會說的。」

走過那麼多的住宅,好巧不巧出現一間藥房,日野大喊一句天助我也,沒問淺谷意願,就拉他的手逕自走進店裡。日野走至外傷區挑了些藥,淺谷思忖,這叫不多管閒事?日野到櫃檯結完帳。哈哈這週的零用金就這樣沒了,還好PASMO卡裡有餘額可以搭電車。日野翻看手中袋子。淺谷沒理日野自說自話就離開藥房。

日野追了上來。「惹你生氣了?對不起,是我太自作主張⋯」

「你真奇怪。我沒說過需要你的藥或多餘的憐憫。」

「憐憫⋯」日野咀嚼這個詞彙。「你當粉絲的上貢不就好了?」

他拉住淺谷的手,將裝藥的塑膠袋塞入他掌心。

淺谷看著自己的手裡新增的重量,心想他才不想要成天跟蹤他的變態粉絲。

「⋯果然你是想跟我做?」

「都說不是了!」

買了藥還想怎樣呢⋯日野那雙毫無心機的眼裡又有什麼沒放下的。手指輕輕勾著袋子,很糟糕,淺谷覺得就在藥房好死不死出現時錯過了叫他滾回去的時機。離他家不到一百公尺時,日野臉上出現猶豫。來到淺谷的公寓樓下,日野似乎還抱持疑惑要不要跟上來,淺谷補了句快點,他才踏上階級跟上。開門時淺谷兩個念小學的弟弟與妹妹叫著哥哥跑了出來,淺谷摸了摸他們的頭,而穿著圍裙的母親從廚房露出臉來。母親今天看上去氣色意外不錯,淺谷露出安慰的笑。

「媽,我回來了。」

「這是律的朋友?」母親笑問。「這是律第一次帶朋友回來,好難得啊。」

日野傻愣著臉點頭問候。

母親告訴淺谷,再等半小時晚餐就可以吃了,要他們先回房休息。兩人點頭聽命,一同進了淺谷房間。

「第一次聽到淺谷的弟弟妹妹叫淺谷哥哥⋯⋯」日野喃喃自語。

「⋯嗯?」

「啊沒什麼。」

日野揮手露出笑臉。

「⋯那就快點吧。做完後你就不要再纏著我了。」

沒給日野閒暇時間欣賞他睡房裝飾,話一說完,淺谷三兩下脫光上衣。日野撇開臉,從耳朵延伸到顴骨的處男式緋紅又來了,淺谷遞藥到他鼻尖,他才了解淺谷用意。淺谷盤腿坐上床,低頭查看,自己身上那些參差不齊的破皮與擦傷,早不再流血了。拍攝時已經很小心遵照技術指導的指示不讓自己受傷,但若被迫做出那些誇張體位,手腳限制住的同時被向外拉扯,身上尼龍繩索還是會無情擦破皮膚。

日野跟著爬上他的床,正對淺谷坐著,裝著藥的袋子放在兩人之間。拿出棉花棒,謹慎替淺谷身上每一處細小的傷口敷上一層冰涼的創傷藥膏,不像外表的笨拙,他貼上膠布的動作很輕。日野安靜著沒出聲,沒一次抬頭看淺谷,而淺谷也想不到什麼話可以說,他注視日野專心的臉,得到那麼近的距離裡才會知道原來他額角正冒汗。

⋯沒能明白這人幹什麼要對別人的事那麼認真。

「為什麼懂這些?」淺谷想也沒想開口。

「啊?」日野有些反應不過來。

「就是,外傷處理⋯」

「我是足球社的,常常受傷⋯社團經理常替我們處理這些小傷口,看著看著就會了。」

棉花碰觸裂開處時,那些傷口都半結痂了,淺谷一絲痛也感覺不到。那些青紫色的繩狀瘀青已經退了七七八八,但日野還是朝自己拋來難以言喻的眼神。他握上淺谷的手,手腕處有條較深的瘀痕,這些天來都在襯衫的遮掩下好好的。不想被人碰觸,淺谷縮回手,日野鬆開手指,沒說什麼。

「前面好了吧?」

沒等答覆,淺谷轉過身,讓日野繼續進行後背。沾著藥膏的棉花在背部游移著。為了不去想日野手上對他肌膚如何動作,淺谷對著木質床頭板上的紋路靜靜發呆。

「為什麼做這種工作呢?」日野突然丟來問題。

淺谷眨眼。

「⋯錢。」他平平地說。

「錢?」日野重覆這字眼。

「⋯我家是單親家庭。」淺谷不想多說,他保留的是,很不湊巧,母親是沒辦法出外工作了。一家四口,只靠救濟金根本⋯總之也沒的原因了。

「若這些傷痕褪不掉怎麼辦,你不該接這種片子的。」

「拍攝結束後工作人員有替我基本的應急止血,都好了差不多了啊。」

「哪是這問題,一定有其他比較溫和的⋯片子吧?用不著——」

「日野,這種片與一般GV差別在哪你明白嗎?是價格。」淺谷語氣煩躁斬斷日野的囉哩叭嗦:「再說受傷這事,不是第一次了。第一次拍攝從後方插入時,也流血了。可是那時候好像沒感覺,因為那種刺痛感很快就被潤滑蓋過了。中途拍攝曾停下來緊急處理,擦去不該出現在鏡頭的血液,只是完成的實品裡看不到這插曲,不需要的片段通通都會被剪掉。」

也不知道日野忙完那些傷口沒,他沒答話。淺谷手指碰觸那些才剛貼上的部分,幾處沒怎麼貼好,邊角有點捲起。他漫不在乎撫過彈性棉質的粗糙邊緣,也沒想要不要撫平那些翹起來的膠布邊角,而不著邊際的補充就這樣洩出自己的唇:

「我還是學生只能兼職,沒法像正職賺那麼多,所以我盡可能一次拿高一點的片酬⋯⋯日野你一定不曉得,這業界除了靠知名度外,還看拍什麼片種區別酬勞。你可以只拍射出,不必露臉,一次三千元;顏射,大概八千到一萬元,吞精?⋯忘了;普通一對一,就看你本身價碼,越是超出常理的,就越高價,但也不是說多人雜交就可以拿到相對高的酬勞。皮膚擦傷?沒有津貼,只算得上是家常便飯的職業傷害。喂,日野,你一定不曉得這些,你什麼也不知道。」

淺谷托了下鼻梁上的厚重鏡框。

身後的動作停了下來。

「日野?」

一股溫熱驀然壓上淺谷赤裸的左肩。淺谷往左斜睨,日野濕亂的黑髮與底下頭皮散發的汗味,他的眼皮與額頭與臉鑽入淺谷肩窩,濕沉的溫度,吐出的呼吸氣息全讓他噁心透頂。試圖甩開無效,淺谷受不了了就側轉身體用手推開他的頭。他身後的日野駝下背脊,短的不能再短的髮絲貼著他的前額,那副不說話的嘴臉上,無意義的液體從眼眶一滴滴滲出。

淺谷覺得接觸面的左肩熱得發疼。

太多餘了。他沒這麼說。

他只說:「達成你願望了,快回家吧日野,難道你想留下吃飯?」

日野轉頭用拇指抹乾眼角。

「嗯對。不打擾你了。」他站起來。「明天見,淺谷。」

父親離開家的那一天,淺谷不在家裡。

那天似乎是星期三,因為星期三上音樂課,他還記得音樂老師在琴鍵上舞動輕揚的指尖,民謠紅蜻蜓的曲調溫柔而美麗,當這首歌進入第二段,拉門一聲巨響硬生打斷了老師的彈奏。站在門口的班級導師,指明他今天可以提前離校。學校接到他家隔壁鄰居電話,說救護車已送他母親至最近的綜合醫院急救。去醫院的路上,國中班導在車上幾乎是以對待大人的口吻向他解釋,他兩個就讀小一與幼稚園的妹妹未咲與弟弟裕很不巧當時都在現場,所幸沒受到任何傷害。母親兩天後才回復意識,他在醫院也過了好幾次夜。

後來他回去收拾家裡,暴力後的狼藉殘跡非常清楚展示了父親酒醉的同時又有多清醒,他將所有可能藏匿金錢的東西由裡至外徹底翻出,櫥櫃抽屜一塊塊抽出,撕裂的床墊垂直立起,露出了底下床架,房間裡每本教科書攤開,廚房水槽下櫃子裡的清潔器具打翻地上,破裂的磁磚,撬開的木板,地上衣服皺成一團團,清空的衣櫥也移開三十度角,為的是檢查靠牆間縫隙。除此之外還有一地死紅的血液與玻璃碎渣。

那一天他在家就好了,也許事情就不會如此慘烈收場。淺谷常常這樣想,他在的話他可以分擔母親身上傷痕,母親也許不必進醫院,父親也許也不會走了,至少他能伸手遮住弟弟妹妹的兩對眼睛。如果他在,一定有他可以做到的事,不可能沒有,但覆水難收,無論怎麼想都沒有用了。

日夜交替,貼著腳跟的影子天天跟在身後,每日早晨的陽光都比前一日更暗一些。

他曾做過一場家裡裝滿濃稠血海的惡夢,海淹過弟妹嬌小的頭顱,母親的長髮在水面上如海草寂寞地飄浮漫開。

快溺死前他倒吸一口冷氣驀然醒來,胸腔用力呼吸的聲音厚重而急促,就像還苟活於世的證明,那時他心裡懵懵糊糊產生了一種莫名的僥幸,他僥倖好險自己那天不在家,逃過親眼見證真正的地獄。

很快他驚覺這念頭是不對的,是邪惡的,背叛二字浮上心頭。

責怪自己的缺席是義務,他本該共同承受與母親與弟妹一樣的苦,但真正恐怖的是自己並非真心想承受這孽障,基於生存本能想逃開責任的鴕鳥心態深植體內。

這念頭一旦萌芽就往心裡紮了根生了刺,為了蓋過罪業,在那之上自責感與日堆積,事發時就讀國一的自己什麼也不能做,無法賺錢,還要花家裡的錢上學,如此念頭只能靠幫忙家務而緩和。他羨慕起年紀尚幼的弟妹,他們很容易轉移心思,很快就露出笑容,彷彿那件事從未發生,只是他們也沒再喊過爸爸了。

時間流動越來越長,每一天活著亦不見盡頭,消除不了的矛盾自責隨逐日的沉默發酵轉化成另一種潛伏的鈍痛,深深埋在他的血與肉裡。淺谷越來越寡言,他不跟誰說話,下課放學總是獨自一人。風聲傳得很快,班上同學都聽說過他家的事,沒人知道怎麼跟他對話。這不要緊,因他也認為不說話比強顏歡笑方便多了。

母親出院後沒多久休養幾日就回到原來工作的二十四小時便當店,為了家計常常加班就是十小時以上,熬了兩年多後又是一場大病。醫院判斷她心臟已不能再負荷任何壓力,包括出現大量警訊的肝腎等其他器官。如果重新從事勞力活動,隨時都有生命危險。母親的主治醫師說話的態度,讓他想起那天車上的班導,他們沒當他是真的大人,只因沒其他成年親屬可以負責聆聽所以不得不為之。

之後國中畢業那年暑假,其中的一個星期三,他徘徊在市中心街頭尋找打工機會,衣著花俏像電視上無名藝人的星探攔下他的路。

做GV比AV酬勞高哦,物以稀為貴嘛。

看不到臉,這圈子也小,所以被認出的機率相對小很多。

很多直男都來湊熱鬧兼職呢,光做一次口交拿不少一筆零用金,他們只要閉上眼腦補是巨乳妹在吸屌也射得出啦。

小弟弟未成年?唔這我不是很確定⋯那你要不要找天來事務所洽談看看?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呀。

星探先生不符輕浮外表落了句諺語。他說明完釣魚意圖後就走向馬路另一端,也沒特別糾纏下去。

他塞入淺谷手中那張事務所的名片,潔白而高雅的設計,看上去就像一般公司,不怎麼特別,不仔細看根本查覺不出從事特殊行業。

「早安,淺谷。」

淺谷從桌上的課本抬眼,木桌前方,日野一臉白痴笑容俯瞰他。

現在日野沒再跟蹤他回家了。他已跳脫該身分,可以說不假借任何藉口,在學校裡他光明正大跟他說話,而這事比跟蹤更糟。彼此是同班同學套用這種邏輯不太對勁,但淺谷自己知自己事,一般他人自動忽略自己存在始是常態。當日野彷彿不是第一次打招呼的態度與他問好,所有人的異樣眼光四面逼迫過來,那種旁觀又是看戲靜待下一句對白的眼光,淺谷幾乎是不得不回報那好奇心才草草回日野一句:「早。」

細碎的竊聲笑語起起落落。

你帶早餐來吃嗎?這類的,或者:你真的很喜歡喝香蕉牛奶欸。好像比起Lawson,全家多點選擇?啊那個限定版的豬排麵包超好吃的!⋯

能不能換個話題?三句不離超商早餐煩不煩。淺谷沒給太多反應,只是抬首隔著眼鏡,被動接收站在他桌前的日野砸來各種圍繞食物無傷大雅的自言自語。不知道日野怎麼想,但那傢伙臉上笑嘻嘻的。一大清早根本沒什麼值得歡笑的事。

下課十分鐘照搬同樣戲碼上演,日野偶爾會坐到他前方或旁邊空下的位置。開始最多一天一兩次,後來次數增加令他人側目次數同樣增長,而肇事者,無所謂貌。

十分鐘很短,淺谷就權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淺谷不需要確認也知道不遠處的下村丟了疑惑過來,不是嫉妒的威脅,但也夠讓人受不了。前面的日野不知道是遲鈍還什麼沒有發現,戴耳機聆聽音樂的淺谷低語提醒日野,不要忘了他的兄弟們,他原先的體育系朋友圈正召喚他。

日野玩手機的同時不忘反口:「說不定淺谷你也在召喚我,只是你不知道。」

「⋯強詞奪理。」

甚至午休淺谷離開教室,日野也奮不顧身追過來,走在他身後,那麼直接的樣子,也沒問過淺谷當事人願不願意。

兩人一前一後走入校舍後方的一條幽徑,四周都是花圃與植栽,不知名的花草香氣纏繞鼻息。

「淺谷你想在這裡吃午餐?」身後的日野手裡抓著炒麵麵包與一盒咖啡牛奶,成排姿態嬌俏的燈籠花勾走了他的好奇。

「⋯是啊。你不想來就走吧。」

日野哦了一聲跟了上去,淺谷手提便當往更深處走,校舍後有小方空地,一盆盆及腰高、開滿綻青色與白色小花的灌木叢遮住了那塊方圓,有好幾株芭蕉樹緊鄰水泥牆,直挺挺朝天空瀑布似的張展參差不齊的扇葉,其中有一兩株特別巨大,永恆的青綠自中央樹幹超然拔生,而尾端巨大寂寥的黃葉垂下,像極一隻隻老朽的手掌。日野走進樹蔭,那些遲暮的葉片快觸及他頭頂了。這裡一定程度阻絕了其他人的聲音,只有日野大驚小怪:「這裡是哪裡啊⋯」

「我先前自己一個人時發現的。⋯很適合兩個人私下說話。」

「⋯什麼?兩人私下?!⋯」日野支支吾吾四處張望,發現了牆角幾個蒼白的菸屁股。「感覺教國語的原老師會在這裡偷抽菸?這裡很有那種吞雲吐霧的老派氛圍。」

「也可能是園藝社的地盤。」

「我覺得剛剛經過那片五顏六色的花圃比較像。」日野坐上灌木叢旁的矮磚,撕開麵包的包裝紙。

「別再這麼做了,日野。」站定樹蔭外的淺谷單刀直入。

「⋯唔?」

「還不懂?你這是在破壞氣氛。」

日野一臉冷靜,似乎不算太驚訝。「大老遠跑來這,你想說的就是這個?」

他沒有淺谷想像中那麼粗線條,很意外這種時候他表現比平常還沉穩。但淺谷也沒有因此打退堂鼓:「像之前那種偷窺或跟蹤行為就算了,只是你跟我之間的事,你現在公然找我,這樣子下去不行。」

「⋯什麼不行?我真的不懂。」日野挑高一邊眉,還不忘吸一口手上的飲料。

「少裝傻!每個班級都有各自固定的氣氛。」淺谷聲量拉高。「小團體,獨行者,明星人物,這些單元組織成班級這種怪物。大家每一天都活在相同氣氛下相安無事,誰也不招惹誰,不破壞規則。他們都慣了不跟我說話,沒有存在感,也就不會引來什麼不必要的注意。所以⋯⋯」

說不下去了,簡直快吵起來,這不是他本意。

日野先是沒說話。開了封卻沒吃的炒麵麵包暴露空氣中,細小蟲蚊在上頭飛啊飛的。

「⋯⋯這些後果我都知道啊。雖然有些對不起你就是了。」

「⋯⋯」

「你就是在意這些才總是不理我?你明明挺能說的。」

居然說得很了解他一樣。

「日野君,不想被其他人討厭就到此為止。如果不想因此被孤立的話。」

「跟其他人沒關係吧?除非你討厭我這麼做,我才同意停止。」日野用力咬起麵包。「都兩個人了,孤立的意思怎麼成立?」

「你意思是兩個人看起來比較沒那麼可憐嗎?」

「⋯淺谷,」他聽見日野吞下口中食物的喉嚨聲響。日野一手吃到一半的麵包一手鋁箔包。「為什麼你非往那負面方向想去?先前我的確因為氣氛這種鬼東西而遲疑,也不想因為我的直覺猜測⋯誤會你,但知道真相那天之後,我一直努力試圖、不去多想什麼了。你說的那些話以及⋯影片裡的那些事,是確實存在的事實,我知道,可是我不想深入。我只是單純想當你的朋友,就這樣而已。你不要覺得好像我對你特別同情或什麼⋯跟那個根本無關!」

談話走至不明的方向,淺谷忍不住問:

「不然與什麼有關?」

日野頭低了下去,隨風輕輕搖晃的葉影再也覆蓋不住他柔軟耳根染上的顏色。

像是這問題無意間踢倒打翻某物,字裡行間一點點線索逐漸尋隙而出。淺谷忽然懂了上次那些話何以對日野不具嚇阻效果。若是乖乖牌正常人早嚇跑了,親口證實那些跟多數男人間性交的赤裸裸性事,如同拍下自己最骯髒的部分給其他人看,越是涉及感官的事物在他們聽來遠比同性戀這幾個字更寫實。

為了錢再骯髒的事也敢試著去踩自己底線,因為他這種人流下淚水,腦袋再糟糕也要有個限度吧。

可連袂而來,日野抬臉,眉頭深皺,近乎不甘與纏綿的注視,慾望與隱藏不住的情緒寫滿臉上。淺谷不覺得他在看自己,這已情不自禁到淺谷都快替他尷尬的視線像穿過了他,正在看另一個他,真正欲望投射的對象。

淺谷思考轉過一圈到目前為止發生事情前因後果,那些惹人發噱的跟蹤與窺望。

突兀「噗」的一聲斷了這對視。他的男同學左手裡飲料盒捏擠不成形體,差點自吸管噴出牛奶。日野對自己無意識舉動顯然也是有所驚嚇,他甩開方才簡直要灼燒出洞的視線,羞恥或躁鬱在他喉裡悶聲,還挺有預防災禍的意識把變形的飲料放在一旁。

「好險沒噴出來⋯」

這場口可以發笑但挑動不了淺谷任何神經。

只是忽然明白了,他一開始瞎猜的判斷沒有錯,日野全看過了,那些打上馬賽克的影片。什麼機緣巧合全是虛偽的謊言。

前方男人看過他身上最私密的細節,此時該給什麼反應?淺谷疑惑。

沒有羞恥,毋寧說幾乎是置身事外的鎮定,那些極盡曝大化身體器官的影片皆事不關己。

日光悠然在沙地上游走,悄悄經過了他的鞋尖。午休也剩不到十分鐘了吧。

方才差點發怒的火苗澆熄了。

日野對身為GV演員的他不正常迷戀。

那天日野的眼淚。

左肩沒來由疼痛了。

⋯爭執好累。

天上白雲是什麼時候移了一寸又一寸。

「你今天吃什麼便當?」

日野傻笑岔開話題。

「川燙花椰與荷包蛋而已。還有醃漬蘿蔔乾可以配飯。」

淺谷走進樹下,坐在離日野的位置外遠一些。日野整個身子斜過來俯看他便當。

「你只吃這些是想當和尚嗎?我知道學校附近有間寺廟哦。」

「⋯囉嗦,乖乖吃你的麵包。」

日野糾纏他又能怎麼樣,最多就是不大不小這種程度的困擾。

就比如生活的構成中出了一小部分差錯,但若整體絕大結構都早破壞殆盡,無所謂和諧,額外多一絲錯誤也微不足道。

傍晚回家,淺谷站在玄關就聽見電視的聲音。

未咲與裕坐在客廳地板上看傍晚的動畫喧嘩笑鬧,扔在角落的書包因為金屬扣鬆脫而翹開,小學用的課本散了出來。無預警捉起遙控器關掉電視,童稚的抗議四起,裕駁嘴他也想像媽媽一樣躺著不動,淺谷無動於衷趕弟妹去做功課。而母親還未起床。

進廚房翻了遍冰箱裡外,能用的蔬菜不多,剩了點雞肉,不過咖哩塊還有。他們家一向把餐桌當書桌用,課本收拾乾淨才能開始用餐,母親也在此時才從長久的睡眠中清醒。餐桌上未咲坐姿端莊沉著宛如大人,與哥哥賭氣未果,總是活潑過動的裕安靜舀起咖哩醬裡的雞肉碎放入嘴裡嚼,而母親因為今晚沒來得及起床去買菜,發自內心感嘆地說了句這條家沒哥哥也不行了。淺谷不是很喜歡母親在弟妹面前講這些,但母親畢竟是母親,他也拿她沒法子。

晚餐後淺谷塞了點現金給母親,作日常花費。

「不要太勉強自己了,律。」

母親大概是意識到自己說的話沒有任何幫助,勉強拉出笑臉。

「我沒事。」淺谷答出這幾個字,他事實上什麼也沒想,得到更好的回答前這句台詞就會自動從嘴中掉出。

「媽不會再這麼晚醒。」母親看著長久不發一句牢騷的長子,開玩笑道:「賺錢養家活口也好,洗衣拖地也好,從以前到現在,唯獨做飯這份工作不想讓律搶去啊。」

無實質重量的口頭約定沉浮空中,母親望著她的大兒子就像小孩渴望獲得讚許。因為心臟疾病而導致的嗜睡症狀日益嚴重,下午抱著暈眩腦袋昏睡過去不是第一次,現在十歲未咲也得幫著看住母親了,怪異的是睡眠再多也無助於她消沉的面色與黑眼圈。這種事解釋起來就只有煩心的份。淺谷不想惹母親難過,或給予太多刺激,沒有洩漏一絲絲疑慮,他乖乖點頭收下這份諾言。

回房坐在桌前,查看手機裡銀行APP的帳戶餘額,再翻出桌面點入帳本紀錄。

自從月初繳了十月房租與雜費後就少了許多,剩不到二十萬日圓。暑假八月開始接拍片的工作時領了不少片酬,一有錢後便舉家搬離先前貧戶與外籍勞工聚集的低等區域。這裡的租金貴上許多,至少相對安全指數高,弟妹回家也不用他提心吊膽會否發生誘拐事件了,也因為如此花了大把鈔票在搬家、押金與添購家具上頭,母親處方籤的藥費不是佔最多的,開學後家裡三個人的學費才是最可觀的支出。影片不是天天有得拍,作GV演員拍片酬勞固然高,但這來源也不能稱之穩定。事務所的經紀人梅原先生說了,由於他未成年,擔正的片子最好久久拍一次,他們能給的盡量是綜合素人合輯的戲份,好藉此大幅降低風險。

為今之計得再找第二份打工,也得跟事務所多爭取工作機會。滿腦子計算的淺谷下定決心。

⋯⋯又要重新適應人際圈。

光一個日野就夠傷腦筋了。

淺谷參不透日野航這人心中盤算。但是要說到有什麼改變,那次午休後所有日野的行為舉止似乎變得值得解讀。

在此之前,兩人作為同班同學,沒有除此之外的成份,那是最安全的關係。然而日野掌握他的秘密,一旦日野與其他同學有了互動,信任日野為人是一回事,日野是否可能說漏嘴是另一回事。

而現在些許不一樣之處,那就是,他知道日野會看GV。若日野不知好歹說出他的秘密,那他看GV這異於這現實社會男性的喜好自然也避不開讓人大書特書的命運。因為這般彼牽制此,各有保護自己的堅定立場,淺谷先前的懷疑總算是熄火了。

日野是男同志?

如同日野保持禮節沒再過問他另一個身分,淺谷也沒打破那層性取向迷思。

在校看不出任何可疑跡象就是了。趁體育課對方專注運動,淺谷由頭至腳打量,日野那種直男高大樣貌,說話時令人鬆懈的安心感,多半是女生會暗戀的對象,淺谷是知道班上有女同學偷偷注意他的。但若他真的是⋯⋯淺谷思緒繞上事務所那些舉手投足隱約散發女人韻味的前輩們,無庸置疑,日野依舊會大受歡迎。

只是,日野仍將自己當成欲望對象。

日野成天在自己身邊團團轉,從未有過一次逾距之舉。

既定的距離構成了兩人能和平對話的安全範圍。

沒有特別言明在先,自然而然,淺谷的職業亦成了兩人間禁忌話題。一塊等同欲望又禁止碰觸的領域。

淺田涉是我。

而我不是淺田涉。

在某些時刻,譬如說日野笑完嘴角垂下時,視線停留太久而移開,話語乾涸的時候。

他會忽然很想對日野釐清這個複雜難解的身份謎題。但他始終沒有。

因為對他人來說,這聽上去非常弔詭模糊,這謬論就像他在否認自己身為男性這種生理基礎一般詭譎難明。

十月中就要定期考了,課堂上淺谷專注抄寫黑板上的數學公式,老師拍打手中課本,疾言厲色敦促底下學子此必考題的重要性。淺谷知道日野沒在聽老師的話,因為立在桌上的課本倒了下來,那人趴在桌上熟睡如死了般沒有聲音。後來下課,數學老師要日野與另外幾個同樣犯了瞌睡罪行的同學站在門口舉水桶罰站。淺谷上廁所時經過他們面前,日野對著沉默寡言的淺谷瞇起雙眼笑。隔壁同學嘲笑日野,都說淺谷那麼跩不會理你啦。日野還是笑笑的,你意思說像早上班花怎麼甩了你嗎。喂死日野你少胡說⋯⋯

日野很常在上課睡著。可能上輩子是樹懶吧,連睡兩堂課未免誇張。而他自從發現淺谷國文較強,就益發沒臉當起伸手黨,跟他乞討上課筆記抄,好補償那些日子睡掉的課堂。

「前陣子我⋯沒陪你回家,是有原因的。為了年底開始的冬季大會,我們十一月社團就要開始參加縣單位的地區預賽,畢竟我們學校排名不高。我最近要趁沒那麼緊張的時候強補一下訓練進度。學長電得我好痛。」

懶洋洋的午後,兩人坐在矮磚上吃著午餐。

校舍後方的小天地自從那天後就成了專屬他們的祕密基地。

「跟蹤強辯成陪伴?」淺谷看也沒看他。「這樣很好,我可不想承擔耽誤你的比賽這罪名。」

「那時候狀況很糟,但現在想起來,我還挺享受的?」

「什麼?」

「跟蹤啊。躲在街角,或假裝查看小吃店外的菜單,控制最方便的距離,你走在前方什麼也不知道,而我也不曉得你要去哪裡。」

「⋯別把犯罪說得這麼詩意翩翩。第一次我就發現了,所以比起痴漢行為,你還是踢球實際點吧。」

日野再次沒道理地笑出來。

不用日野提起,淺谷早知道了日野對足球的熱愛。回家常常走操場旁的那條路,那片新翠大地上,他看過腳下帶球的日野一路嘗試突破阻擋奔向另一端的網狀球門,或踢球傳給其他隊友,同班的下村總是與日野互相配合。有一次他真踢進門了,場上另一半人馬衝過來抱住他,另一半則對剛才發生的事震詫不已,群體的歡笑恣意穿破虛空。

球場上的日野有時看上去遙遠至極,似地平線上遠走的雲又似一片捉不住就要消逝的日光,遠的失真。

如果日野看到他了,他會朝他誇張揮手,那麼張揚,次次都能拉停淺谷腳步。

「我開始打工了。」不知為何,淺谷也交代起自己近況。

「是你之前提過的餃子專門店?在高圓寺那裡?之後有機會吃到你煎的餃子嗎?」日野連珠炮發問,雙眼放光。

「新人都是以洗碗打掃為主的雜務。」淺谷說。「⋯但店長說,如果進入狀況,也許很快下週後就會教我基礎的內場,像是小菜什麼的。他們也缺助手幫忙這塊。」

「聽上去很辛苦。我從來沒打過工,所以⋯⋯」

「只是工作。習慣了就好。」

「噢。」日野彎起一條腿擱在磚上。「⋯兩份工作。非做不可?」

手臂靠住膝頭,臉再靠著手,淺谷能見到的就只剩他那雙飽含無奈的眼睛了。

「答不了的問題就別問了。」

相反於遲鈍的外表,日野細緻的聯想力一下就切開中心。

對淺谷來說,有時很可怕。

那天芭蕉樹下,日野表示他只想做朋友,沒有別的意圖。

像不知道從哪飛來的鳥兒,一開始只是在頭上盤旋,後來大膽棲息在他肩上不走。

都已是那種朋友多到排隊不知幾條街的人了。

說毫無企圖,一般人會毫無企圖接近他們這種行業的人嗎,多數到頭來終歸醉翁之意不在酒,進了家門口,酒可以省過,肌膚之親不可以不要。說真心交付,上過床後,嘴沒擦乾淨拉上褲子就閃人神隱,之後鬼影也不見一個。

入這行沒多久後,被迫參加聚餐時,同公司的前輩與梅原先生都是這麼警誡。

為斷絕任何流出秘密的可能性,他對他的家人撒謊,他斷聯過去國中國小認識的人。沒必要的話,他未來也沒打算交新朋友。在打工處照舊只與同事保留最客套的關係。所謂最接近朋友的存在,最多是事務所的前輩了。

儘管心知肚明,將這人阻擋在外,退到視野不及之處,才符合過去自己當初進情色影業的打算。

日野並非不明事理的人。

要驅趕這不速之客最正確、也是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用最明白不過的語言,朝肩膀上方使力揮出。

就像下雨那天做的,絕不留空間妥協。

可是這次,他卻一點也不想抬起手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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