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的光芒到達之前

日劇《大叔的愛》衍生。牧春牧。寫在第六集之前。

「跟著春田前輩啊⋯很辛苦吧?」

調到這間營業分部沒幾天,與留著中分頭的新同事獨自去吃午餐。不知道該聊什麼,對方忽然將話題轉到負責帶牧的前輩上。

「不,春田前輩挺熱心的。」

「對,就是那點。」新同事栗林若無其事般地回應。「所以說有時做過頭了看上去就會很不得要領。」

牧保持禮貌的微笑,心裡打量,這個人大概也就是想到什麼就做什麼的那一型。又想到跟著春田前輩隨客戶看房時,春田細心問候客戶的方式。栗林說的大概不算過於偏見,但那沒大沒小的態度他可不怎麼買單。

「說起來,昨天武川主任打電話給春田前輩,似乎臨時要他去其他同事那裡救火?」

牧好整以暇地看著眼前昨日的肇事者先是眼神飄開,裝出花時間回想的表情,再煞有其事點點頭。

「這種時候就很需要春田前輩。」栗林一臉恍然大悟。「差點忘了呢。」

*

把做過頭這當作工作評價固然貼切,牧想,但說穿了春田這個人就是不懂選擇與拒絕。

優柔寡斷。以溫柔當藉口來製造麻煩。

「晚上去街角新開的餐廳吃炸豬排?啊,但今天不知怎地也很想吃麵食。」

嗯,這型問題還算基礎好應付。

「昨天為了滿足新客戶的要求整理了一整天資料,唔,結果其他客戶的房子就得延誤到明天⋯」

確實是春田典型不得要領的示範。

「對了,這裡有沒有賣蓬鬆又柔順兩種兼顧的洗髮精?」

怎麼可能,這兩種物理需求完全無關。再說,現在這樣還不夠蓬嗎。

走在maruetsu超市商品陳列架間通道,牧推著空盪盪的手推車一路前行,明亮潔白的空間,空氣中冰冷無味的氛圍配上琳瑯滿目的顏色,是超市中獨有的風景。然而很容易就查覺到了,前方的男人存在,他像個沒來過超市幾次的孩子般蹦蹦跳跳。對於上大學後就離家獨立生活的牧來說,對於春田到了這年紀還沒有什麼採買經驗他感到很不可思議。這麼麻煩的男人,一定是母親照顧得很好,才能保持這種活力,牧常常這麼想。

那頭茂密黑髮像畫布上不小心沾上的油墨,毫無自覺地往周圍染開,牧只得跟著他,或拉住他。這瓶或那瓶好,摸了幾罐,仔細讀過標籤依然傻在原地遲疑,牧只得耐下性子循循善誘提問,那春田前輩嚮往什麼髮質?⋯春田什麼也答不上,只冷不丁湊過來探出手指搓揉牧頰邊的髮尾。

皮膚間的擦撞其實沒想像中長久。

對方三言兩語給出評價:

「牧的頭髮好好摸。決定了,就用跟牧一樣的。」

平常明明很隨便,該做決定時又考慮太多,最後要的還不是很簡單。別人吃的東西在他眼裡就是比自己碗裡的美妙萬倍。

「回家我作筑前煮給你吃吧春田前輩。」牧忽然對著那道背影用不容忽略的聲量說。

「哦?」春田先是有點疑惑,像是察覺什麼。

「忽然很想吃。就不外食了吧今天?」

所有表情都擺在面前,他說:「好哦。但是為什麼?很稀奇啊牧說自己想吃什麼。無所謂,你做什麼我都吃。」比他年長的男人露出發現新玩具的好奇心,傻呼呼地笑了起來。

只是隨口說說。根本不經大腦。不知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如何,有沒有洩漏什麼不該洩漏的祕密。也是啊,為什麼呢?說著說著似乎就聞到收乾醬汁後的雞肉與野菜香氣,在那只屬於兩人的方桌上,還有與之相配的啤酒。

吃飯是很重要的儀式。春田高高興興拿起筷子品嘗自己親手做的食物時,牧會實在地感受到有這麼一個人正需要自己。這與自己一個人生活不一樣,也與武川主任主宰菜式與擺盤的制約不一樣。

*

感情這種事由不得人選擇,有過幾次經驗的牧很明白。而與武川在一起的那段往事,現在想起來或許更像崇拜。也是有人這麼相愛,從崇拜昇華至更完融的狀態,沒有任何行不通的形式,只是如果剝去崇拜的表殼後,剩下往日回憶僅供溫存,那就是離開的時候。

我不會讓你受傷。武川曾對他這麼說。

強悍的保護殼看上去很吸引人。但是,太寂寞了。

就像武川在表參道那間整齊到無一絲人味的高級住宅。在那裡做愛就像在外面的商務飯店一樣不自在。

我哪裡不好,你說,我可以改,只要你留在我身邊。

很奇怪,當年那個高高在上的武川先生如今也會低聲下氣,說起這種不真實的承諾了。

*

「你知道天上的星星是不會自己發出光的嗎?」

「知道啊,是靠太陽光的反射。」

離開超市後天就黑成一片了。每次兩人從超市走回家,在走進住宅街區內前,總要沿外面大馬路走上一大段,徹底的無聲之前多瞧瞧那一眼黑夜中拉出紅色光軌的雙線車道,傾聽引擎聲的消逝與復生。就像要確認牧說的話,春田抬起頭往不知道哪裡望著。在這裡看不見燈火璀璨的東京鐵塔,也沒有纖細醉人的天空樹。只是一片不那麼清楚的黑,帶著稀疏光點的混濁的黑。

「哦牧知道啊。」

「這是連國中生都知道的常識。」

「沒有太陽的話,誰也不知道誰的存在。」

「還有獨自悄然爆炸的恆星啊。」

「那豈不是爆炸了才能展現存在感?挖好悲劇。」

兩人同時笑了起來。

那樣的話,在理解的時候就失去了對方。這說法太現實,或許該說得浪漫點,僅僅一瞬間也好,我是你的全世界。

堪稱這區最熱鬧的大街,行人少得可憐,他們只與一個遛狗的女大學生擦肩而過。經過了一間總是滿滿人潮的餐酒館,春田停下步,拉住牧一起做出誇張的深呼吸動作,兩人恨不得將煎肋眼牛排的油脂香氣都吸進肺裡。等紅綠燈時,春田疑惑怎麼前面街口那條天橋這幾天就這樣拆掉了,牧指正不是這幾天,上個月就拆了。早就不見很久了。那條橋高度特別低⋯站在那兒看傍晚塞車車流的話,會是個不得了的奇景哦,應該要早點帶你來看的。春田說。牧在心裡想像了一下,那條沒人使用的設計過氣又掉漆的藍色天橋,兩個人站在搖搖欲墜的鐵橋上,逆向光,碩大的落日是屬於他們永恆的背景,金黃色的夕暉流入從東京都心湧出的車河。就算再也看不見了,似乎想像一下就能當成擁有過。

「我沒關係。」牧說。

春田立刻轉過來看向他,語氣變得生硬,居然是有點氣呼呼的臉。「才不是沒關係。」

「為什麼春田前輩這麼在意?」

「因為、真的是很厲害的景色哦?只有我才知道的寶物。怎麼——」提問語尾音拖得老長,他似乎是非常真心的懊惱與後悔。「就忘了帶牧來看呢?」

前天才新修過的新路面,嶄新的瀝青輕易地掩埋了過去的一切,變得閃閃亮亮,每踩上一步腳底都像壓足了溫熱的厚度。在討論市政府什麼時候開始對這區這麼上心了,一手拎著食材的春田突然向前跑了起來,邊倒退邊向牧喊,不覺得這很像學校操場的跑道嗎?好懷念!

牧不甘示弱追上去。聞得出潮氣的夜風,一舉送來春田的笑聲拂上了面,他不符平日作風地大聲回話,春田前輩等等我!

明明笑著,卻覺得自己快笑不出來。

五月要結束了。

今晚會下大雨吧。

*

拐入住宅區內,大街的燈光與嘈雜聲退到兩棟高聳建築之間,零亂的光景彷彿成了世界最後的模樣,而他們走入的是一個沒有盡頭的黑洞中。

牧往春田身側靠近。春田仍自顧自地哼唱不成調的流行歌曲,搖頭晃腦,偶爾對牧露出戲劇化的怪臉,非常難聽也非常可愛。

「上海的螃蟹唷,想跟你一起吃上海的螃蟹唷。」他高唱。

聽起來是個很棒的夢想哦。

當牧察覺到自己心情的時候,算不上晚,但是老天爺似乎不願讓他太好過,沒留給他時間思量與反芻,很快就從部長那邊接來一記大爆彈。春田在此之前為什麼不找他商量,但再細想,春田真來商量的話,自己是否能更冷靜處理,牧也沒有十足把握。

自己為什麼會喜歡上春田前輩,這種事情回頭去搜索證據,不過徒勞。

提出交往的要求,獲得了一個「是」的答案。那個時候耳邊傳來「啪躂」一聲悶響,啊,是心臟掉到地上的聲音。獲得許可的那一刻,以超乎常理的速度,從惱怒直接躍到狂喜,是不是變化速度太快,來不及負荷,這樣的快樂必定伴隨令人費解的疼痛。

「可以牽手嗎?」

「⋯可是會不會有人出現?」歌聲消失了,春田忽然神情變得多疑。

「⋯好吧。當我沒說。」

「對、對不起。要牽也不是不行,只是這裡的話--」

「沒事的。」牧搖搖頭,笑著。「我們快點走吧,下起大雨就不好了。」

牧自認是個不擅長說謊的人,進入社會後幾年竟也開始熟能生巧,笑容練習久了甚至會產生一種發自真心的錯覺。

不知道怎麼碰觸。情話也說不得。

慢慢來,繼續有耐性地等待。牧總在心裡說,給他一點時間吧。

春田前輩如往常般像隻無憂無慮的大狗歡笑,有時又像一個在社交場合穿錯衣服的人恐慌不已。

啊啊,快點愛上我吧,春田前輩。

牧在心裡對著不知名的神明祈禱。

那樣的話,現在所有的苦痛都是為了成就未來的幸福。

*

「春田那個人,糟在太蠢鈍,一定不懂怎麼珍惜你。」

「⋯珍惜我的方式,不一定要像武川先生那樣面面俱到。」

「你想要的是什麼,也許你很清楚。但是那傢伙要的是什麼,與你想要的又是一致的嗎?」

武川強勢的問話中,聽得出自信,還有一絲對牧的同情,好像他才完全懂得牧要的是什麼。

牧認為不需要回答,所以他並沒有回答。

這種事情,也並非一開始就能知道。

*

電視螢幕上新聞女主播以最正確的發音方式報導天氣預報,鋒面由九州朝北進入本州地區,從明日將會下起連續一周的午後陰雨,宣告今年梅雨季節的初始,建議民眾──啪一聲,牧一手關掉了無人聞問的電視。

「春田前輩,陪我去後院收一下衣服。」

「哈?不要。」春田躺在沙發上滑手機,想也沒想就先出口反抗牧的要求。

「才沒有什麼不要。快、點。」牧遞出洗衣籃給此時將所有專注力奉獻給那小小方框中的春田。

「等一下,等我破完這關。」

懶得多說,洗衣籃用力扔在地上,牧直接撲上去使出殺手鐧,毫不留情出手搔抓春田腰腹,惹得春田笑開翻來覆去,最後兩人在沙發上像兩個八歲孩子笑成一團,春田喘氣舉手投降,手機不知道什麼時候都掉到地上了。

從沙發上爬起來的春田,胡亂耙梳著一頭活像瘋狂科學家的髮型,碎碎念牧這傢伙有多可怕是不是從千珠那裡掌握了所有他身上的敏感點,還因為怎麼都擺平不了頭上的頭髮一臉忿忿。牧走過去滿懷惡意將他的頭髮撥得更亂,髮質的觸感就與想像中一樣帶著自然捲的蓬鬆。春田狠狠拍開他的手,牧笑得更開懷,簡直都要笑到耳鬢了。

「煩死了,別當我是個小鬼。」春田雙手過來想去揉牧的臉,他側過首幸運躲過。結果對方更生氣。

「可是你就是。33歲的小鬼。」

忍不住衝動,牧邁上前去再度把手放在高他半顆頭的春田茂密的髮間,沒有動作,從指尖到掌腹貼上他的頭皮,接觸的每一塊皮膚都熱得像著火。春田像不知道怎麼應對牧的舉動,只是僵在原地,看不出期待或害怕,牧沒有等他,摟住後頸直接吻了上去。

碰觸不到一秒鐘,牧就被春田的蠻力推開,一個不平衡就向後倒到沙發上。

春田撿起地上的洗衣籃,頭也不回直往後門跑出去。因為太過用力,木門還發出砰地一聲從框上反彈開。

牧維持那狼狽的姿勢動也不動。抿了抿唇,雖然淺,但幸好仍嚐得到春田前輩唇瓣的一絲味道。

真的氣到了?

儘管這也不是不能預料到的反應。

*

牧晚了幾分鐘後才推開後門,走入那個小得悽慘的院子。夜裡多雲的天空看不出風雨欲來的動靜,但是空氣中聞得出,很快地,即將從天上灌澆而下、一舉淹沒這座城市的大雨氣味。隔壁鄰居家中的電視節目聲,穿過牆之上高高的綠圍籬,流入他們小小的後院。

燈也沒開,在微弱的可見光下,見到了春田獨自一人不發一語的背影,春田只在踢恤外套著一件薄罩衫,那是他們出去時他替他挑的。光是拿下衣架的方式一看就知道笨拙。地上裝了半簍的籃子裡,全是兩人春天穿的便衣。雖然笨拙,又一反常態地認真,就像組裝他房間那些玩具時出乎預料的專注。

春田正要拉下掛在曬衣繩上的床單,牧開啟懸掛在後門旁的小燈,無預警的聲響與明亮不小心嚇得春田雙手一放,眼見潔白清新的床單即將落地,牧本能兩步作三步跨前,雙手拯救了洗衣機花一下午努力的成果。

「抱歉⋯」背對著牧,春田繼續將下一件白色踢從繩上解下。

「不用道歉,這不是好好接著了嗎。」

牧回頭要走。床單太大了,想著先拿回屋裡免得弄髒。

「不是不可以。」

春田沒頭沒腦地打斷了他的話。

「⋯什麼不可以?」

「知道還裝。」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牧擺出從容的態度。

「你這傢伙。」春田嘖了一聲,隔了好些陣子又發出洩氣的聲音。「我啊,就算跟女孩子也從來沒有順利過。很多時候,我不知道怎麼做才是正確的。」

他的手指無意識反覆輕捻纖細的尼龍繩,多彩的繩索在空中搖搖欲墜,像是他最後的依靠,控制住他的情緒般的象徵。

「就像我也不知道要怎麼做,牧才不會受傷。」

牧目不轉睛看著眼前的春田。彷彿他說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喂喂才不是誰受不受傷吧,是怎樣我們才會開心吧。又轉念一想,春田在擔心他?這段關係的維繫?到底是哪個意思?說受傷,如果要數,早已傷痕累累。

手上的床單很沉重,是因為自己累了還是本來就沒有力氣承受這重量。苦思不得,牧只好把一團床單直接往春田頭上砸,沒了視野的春田無頭蒼蠅般慌忙轉身過來,大聲嚷嚷喂我正在說重要的話在這種時候整我好玩嗎--輕飄飄軟綿綿的床單吸收了抗議的句子,牧沒有聽見春田說的那些,趁春田還什麼也看不見的同時,他再次付出了行動。

擁抱很溫暖,隔著一層布料也無所謂。

洗衣精的檸檬草香氣,還有春田洗完澡乾淨舒服的氣息,此時此刻全都是他的。

「不能呼吸的話,會死人的你知道嗎。」

春田一手扯下臉上的床單。

「死人個頭。人才不會那麼容易死。」

「悶死我你負責嗎。」

「閉嘴吧,春田前輩。」

「哈?」

「不閉嘴就再親一次。」

春田這次可真乖乖閉上嘴了。

真笨,不這樣耍點伎倆你怎麼可能讓我抱。

聽見春田的一聲輕嘆,雙臂也環了上來,讓彼此更加貼近。

牧閉上雙眼。

覺得冷了,就加強擁抱的力度,冰冷的耳際相貼,總有一天會暖和起來吧。錯過的天橋,還有另一座在等著我們。對姓氏厭膩了,就開始喊起名字。學會接吻,就能學會做愛。每一次病了,彼此都會容許對方變得稍微任性。你會贏得我父親的心,我會鼓起勇氣向你的母親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可是我真的很愛您的兒子。我們會一起去很多很多的地方,一起創造很多很多的回憶,一起吃完美切對半的螃蟹,就像歌詞裡唱得那樣。然後也許有一天你會查覺,你會比你想像中更喜歡我。

但是這樣不夠。

遠遠不夠。

牧覺得自己想要的很少,也很多。

鋒利的雨滴刺進了眼皮。

「吶,該收衣服進屋了,牧。」

「再一會兒就好。拜託了。」

但天上依然黑得什麼也見不著。

(完)

大概就是一個想靠近又不知道怎麼更近的故事吧。
一開始寫的時候還在第五集,看了第六集後,就。
可能想到隨時再修文吧,先這樣。
裡面提到的歌曲是くるり的《琥珀色の街、上海蟹の朝》

4 thoughts on “太陽的光芒到達之前

  1. 謝謝大大賜糧!
    好喜歡這篇,把春田跟牧的苦甜感超完美地寫出來了TT
    一方面很能體會春田戰戰兢兢在意世人眼光的彆扭(本身也是跟同性別的人交往),一方面又為牧的執著感到心疼。希望他們可以幸福!!

    1. 謝謝留言(很難得看到有人在這留呢)

    2. 春田那份對未知世界的膽怯都是我們可以理解的部份(很高興你覺得有所共鳴,畢竟我也只是在揣摩那種心態),但是一直覺得果然這兩人最虐的還是,沒辦法好好互通心意的部份。喜歡卻無法得到直接的回應,這一對真的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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