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色世界(銀魂3Z/銀桂)

收錄於3Z銀桂合本《我的學生哪有這麼電波》,在主催的強力要求下貼出來(恥)

銀魂高中是代課老師坂田銀八固定會停留的學校之一。

他在五月中旬某一日調入,該校其中一位國文女老師懷孕,要暫時告別教職到第二學期中,等於請他代理超過半年,這可以說是他最長的一次聘約。寄來的聘約很簡略,報到後才曉得學校要他負責三年級部分班級的國文課。銀八不無吃驚地從眉頭也沒皺一下的校長手上接下工作。照理說,準備應考的三年級生根本不該由代課老師負責,但這所學校人力之不足,學生品質之不齊,全國排名的偏差值之低劣,有國文老師肯來接下這苦差,已算有幸。

這間學校說穿了,就是一所地方三流高中。

第一天純粹是場災難。一打開三年Z組的拉門,就看到數學課本飛躍空中,再砸到某個男學生的臉,一男一女小鬼在課桌上開打什麼的,其他包括不絕於耳的聊天人聲。銀八視若無睹站上講台,他在黑板上寫了自己名字,用幾支粉筆與板擦解決幾個特別吵鬧的學生後,這班級才稍微變得讓人能夠接受。

這班級連學級委員都看上去有些麻煩。這傢伙留一頭黑色長直髮,面容端正,他舉起筆直的手,說:「老師,現在這社會體罰是會被家長告的,還有校內規定不能抽菸。」

粉筆射出,目標擊沉。「嗯讓我翻翻點名簿⋯好的,假髮君?這哪裡是體罰,是給好孩子的獎勵啊。這也不是香菸是棒棒糖。好了,各位同學,我們要上課了,三秒鐘內沒打開課本的人通通能免費獲得粉筆一支。」

這已是第三次來到這學校代課,調適環境對銀八來說沒有任何困難,同事們和上次遇見的幾乎沒什麼差別。

負責班級中最難搞的三年Z組,從天天餵大家吃粉筆到自動向老師敬禮,銀八發揮他那慵懶又不饒人的幽默感,馴服這群愛搗蛋的學生。中國來的留學生少女在課堂上偷吃便當他會睜隻眼閉隻眼,偶爾得躲躲學生間互開玩笑的火箭砲射擊,典型暗戀的愚蠢偷直笛事件也曾在課堂上發生,雖不懂為何偏要在他課堂上當場提出告訴啊音樂老師哪裡去了。

不知不覺已經適應在這樣混亂又有自我順序步調的校園生活裡。

第一天上課舉手的學級委員,事後他看了點名簿,名叫桂小太郎。眼神清澈直率,如假包換的優等生,這是他在每間學校都看過的成績優秀好孩子類型。

自那天以來倒也相安無事。他確實地執行輔佐教師工作,像是收集全班作業、影印講義等等。他總會挺直後背傾聽他的要求,然後向他有禮告辭,下次上課前所有事情處理清清楚楚。這傢伙雖然有些不看場合的脫線行為,但作為學級委員倒是找不到挑剔之處。

一次在走廊上碰見,當時銀八左手抱一疊考卷,右手還夾著三本左右的參考資料,此外右臂掛著一個塑膠提袋,裡面裝著別的老師硬塞來的饅頭禮盒。別的死小孩都裝作沒看見,他一人過來二話不說替他分擔重量。

「謝了,假髮君。」當他們回到職員辦公室後,銀八說。「為了報答你,我允許你拿走一顆饅頭。」

「不是假髮君,是桂。我不喜歡吃饅頭,若要說的話,我比較想吃附炸蝦的蕎麥麵。」桂的眼神望向遠方。

「眼神給我回來。別得了便宜還賣乖,我可沒問你想吃什麼。」

「老師可以開口請人幫忙的吧?不然也不必一次拿這麼多。」

這反過來教訓他的話太準確,讓銀八有些答不上話。「嘛⋯⋯那只好下次再找你了,熱心的學級委員。」

「不是學級委員,是學級委員桂。我又不可能每次都幫你拿。」桂說。「若沒事的話,我先走了。」

銀八看著桂離開。

不願意在學生面前表現古板與嚴肅,訓導主任曾叨念過銀八這點,他解釋了,這樣方便加速拉近他與學生間距離感。而事實說穿,其實是他無力使用為人師表那套。但這也不表示他要拉低地位。

⋯什麼啊這裝成熟說教的臭小鬼。銀八煩躁地轉回辦公桌,桌上一疊考卷地獄。

那次之後他們也沒有過其他課堂外的談話了。

梅雨季的天色明亮高闊,徘徊的雲層又彷彿隨時不懷好意,早上離開公寓跨上街道,濕冷的雨滴穿過日光而下,臉頰感受的空氣也變得些許黏熱,走著走著步伐忍不住加快。撕下桌上月曆的五月份頁面,六月的行程表一片空白。銀八按行政部門發下來的通知,在桌曆上記下六月的例行教師會議、週末輪流留守校園排班那些需要提醒的公事。

晚上接到很久未見的老友坂本辰馬電話,他問他明晚有沒有空,出來喝個痛快。怎麼突然打電話說要喝酒,辰馬哈哈兩聲,說我很久回日本一趟,不陪我嗎。坐在床墊上的銀八,看著立燈LED死白光線下空蕩蕩的房間,拆開的兩個紙箱還寂寞地堆在角落,用力吸了一口菸,想不到拒絕的理由只好答應對方。

不知多少年,銀八想不太起上一次他與辰馬見面是什麼時候,辰馬可是早早就當作企業接班人到海外繼承事業去了。

不若辰馬,銀八大學畢業後進入社會,無頭蒼蠅般四處投奔於各式職場,從這間小公司到另一間小公司,沒一個工作做出興趣,為了繳房租甚至有一段時期從事搬運的臨時勞力活,最後翻來想去,還是圖著自己大學主修國文系,乾脆就這樣去當教師求個安穩算了吧。然而做起來沒想像中容易,待業期間偶然遇到大學時代的學長,剛好他經營的居酒屋缺人手,有那麼幾年就過著晚上在居酒屋打工、白天念書的日子,花了不少心力才考到教師證照。以為拿到證書就能輕鬆得多,大概大學成績不怎麼傲人,而現在教師也供過於求,他怎麼也找不到肯收留他的學校。所以,沒辦法,只好輪流在好幾間三流高中當個代課教師來來去去。短聘收入臨臨湊湊,吃飯房租水電過得去,他不在乎那些半大不小的青年學子沒把他放在眼裡過(那是當然他們的生殺大權並非掌握在他手裡),他也不在乎那些固定教職員總呼之即來揮之即去、沒遮掩就朝他扔來的優越感,他旁觀他們在考試期間焦頭爛額,與學生進行那些叛逆心理戰,還能不負責任地笑。

有時候僅僅想著,日子只是需要渡過,就會這麼渡過了。毫不費力,浮雲拖著尾巴划過天際無一息聲響,天上地面,物換星移,而聘約到期他收拾那些少之又少的家當,宛如流浪動物隨季節遷徙另一座城市。

連女人那方面都是渾渾噩噩。遇到的那些女人們對他不穩定的生活,沒出聲挑剔都是表面的溫柔,到後頭連做愛都變得像是憐憫與不甘結合出的激情。厭膩面對面,結局的分手順理成章,抱怨到最後連話都懶得說。事實上銀八沒什麼能向她們抱怨的。

⋯大概當上大人就是那麼回事吧,他想。不是說他沒有其他選擇,只是他選擇接受現在生活。

辰馬為的不只敘舊,也是特地來告訴他終於遇到想定下來的對象,銀八張著口不敢相信耳中聽見的事,嘴角的白菸掉了下來。於是當晚在喧鬧的居酒屋中,辰馬灌醉銀八毫不手下留情。這樣不夠,兩個人還跑去超商買了半打啤酒,坐在街邊吹了一小時的大風聊東聊西,回家已不知幾點。過程中好幾次他想告訴他明早還要上班,但看見辰馬歡快縱酒,也開不太了口掃興。喝醉時更能與人分享快樂,忘懷自我,今夜是否合乎這理論,銀八不解,他是真替辰馬高興,而在快不醒人事前,他懵然認清為辰馬慶祝無非替自己酒醉找的藉口。

太久沒喝酒,宿醉遺留到隔天早上,在學校撐不到兩小時,課沒上到一堂,肚子居然開始發疼。吞一顆止痛藥後,銀八拖著慘澹臉龐告假早退。

一回到套房他立刻衝進廁所將胃裡的早餐上吐下瀉,不用量體溫也知道自己發燒,從廁所出來後栽進凌亂被窩,冷汗發顫著墜入昏熱的夢鄉。

一陣陣急促的門鈴聲狂躁響起。

那鈴聲在銀八耳鼓裡連番引雷,將他轟回真實世界。他閉眼等候,過了一分鐘後鈴聲沒有消停的跡象,銀八忍受不了用力掀開床單大喊:「⋯⋯隔壁的人是耳聾了嗎?快去開門啊我頭還在痛!」再仔細聽才意識是他家門鈴在嚎叫,才轉而改喊:「好了!我來了啦!」

花了好些時間讓自己好好站穩地板,他疲憊地離開床鋪。會是哪個混蛋⋯想不到自己認識的誰會知道這地址,他搬進來不到兩個月。

其實誰也無所謂,若是認識的人無論如何他都要請他幫忙買退燒藥,銀八撈起最後的理智開門。

但他可沒預料到來者身分會是面前這位。門後站了一身夏季學生制服的桂小太郎,站姿英挺,眉頭直豎,一臉寫滿不爽。桂身後大片紅紫晚霞昭告了現在幾時幾刻。

「老師,我不知道你午睡偷懶到連門都不應。我想我大概按了快五分鐘,手都痠了。」

「⋯你看不出來嗎?我才不是在午睡。」

「還有你隔壁的鄰居剛剛探頭質問,為什麼你這邊那麼吵,他們說繼續吵下去會考慮報警。」

「吵的那個人是你不是我吧!搞什麼,不要騷擾鄰居,住這的人可是我⋯」

頭好痛。這傢伙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銀時感到腦袋又開始晃。

「老師,你不請我進去坐嗎?還是你需要先整理房間?你我都是男人,我理解男人這種生物根本不知道整潔的底線在哪裡,我又不是女生,你不用在乎這個——」

啊啊——這傢伙是這麼吵的人嗎——

「閉、閉嘴⋯」銀八咕噥。「我、我快不行了⋯⋯」

眼前一黑,腿一軟,他什麼也管不住了,只記得黑暗徹底攫走他前整個人倒在什麼柔軟的物體上。

冰涼的水滴淌過額際,舒緩了太陽穴裡搏跳的疼痛。總算可以好好感受呼吸時才明白自己逐漸甦醒過來,銀八半睜眼皮,低暗的室內光線游移映上視神經,一片模糊的黑影停留視界裡。稍微動一下身軀,感受到有什麼正重重壓在腹部上面。

完全睜開眼時還以為自己在夢中。

一隻黑色的貓,挺直的坐姿,無辜又好奇地抬頭望著他。

「啊!」銀八人都清醒了,他陡然用力從床上坐起。額上的冰毛巾從臉上掉落。

黑貓並未因他的大動作而驚嚇,只輕巧地跳開他,喵喵叫了一聲以示回應。

「啊,老師,你醒來了。叫這麼大聲,做了惡夢嗎?」

銀八轉頭,不速之客如同那隻貓正襟危坐在四角矮桌前,一臉問候的神色。桂小太郎手上拿著鉛筆,桌上放著的明顯是課本與參考書。黑貓跳到房裡只胡亂塞了些書籍的鐵架上,琥珀色的眼珠好整以暇觀察他們。

這是現實世界嗎?我看到你才像做惡夢。銀時問:「到底怎麼回事啊⋯麻煩解釋一下假髮君你為什麼會在這?」

「不是假髮君,是桂。這還用說嗎,我是來探病的。」

「少來,不只如此吧?還有你怎麼知道我家地址?」

「是月詠老師給我的。」月詠是辦公室裡鄰桌的女老師。

「我是問為什麼她會給你地址?」

桂皺了下眉頭,似乎不太想坦白,但還是說了:「我說我想去探病,辦公室的老師們似乎也不放心你早上有沒有安全到家。對了,他們還叫我順便拿公文給你,他們早上忘記給你了,叫你明天週末處理一下,週一要開會。」

話說完桂就從書包裡拿出一疊文件放在桌上。是因為這個他們才給他地址的吧?這班人還有臉稱自己老師嗎,居然叫學生跑腿。

然而桂聲稱想探病這點也很不自然,他跟他交情並沒有要好到需要做至這樣地步。

「差不多了,再下去粥會焦掉。」桂說。他急急站起走向銀八沒用過幾次的附設廚房。

現在才注意到房裡瀰漫一股香氣。桂回來將一碗清淡的白粥放在桌上,粥裡只簡單灑了蘿蔔、水芹與鹽作為陪襯。人家的好意擺在面前,銀八沒說什麼,敗給那微弱的食慾,他在桌前盤腿坐下,接過碗嚐了起來。粥本身沒什麼味道,但熱食入胃讓體力回升不少,至少感覺自己沒那麼像個病人了。隔著熱氣,他觀察眼前的優等生桂,但低頭看書的桂倒是沒什麼不自然的樣子。

「對了,我記得我的冰箱裡好像沒這些食材。」銀八說。

「我去附近的超市買的,正好有趕上特價的限定時段呢。想不到,老師你這麼不會照顧自己。」

「啊?我不過感冒發燒而已,這種小病睡一睡就會自動好了。」

「老師沒有女友吧,有的話可能就不會這樣隨便對待自己。」

「我、我有沒有女友跟你無關。」

「原先認為你有女友會比較好一點⋯但想想也沒關係,這環境算乾淨,勉強可以接受。」

「我家環境如何也用不著你操心。」這小鬼是要扯到什麼地方去。

一聲喵叫中斷他們對話。不知何時方才那隻黑貓已來到銀八大腿邊伸展自己四肢,舒舒服服地打著呼嚕。銀八低頭看見黑貓毫無羞赧貼近自己,心中起了一個不祥的預感⋯一個非常、十分、極端不祥的預感⋯

「我說假髮君⋯這隻貓咪⋯」

「不是貓咪,是瑪格麗特。黑色又小小的,很可愛吧?」

這什麼外國名字,而且這分明是隻公貓。「瑪格麗特為什麼會在這?」

「因為從今天開始,他就要住在這裡了。」

銀八想也不想以手背疾拍桂的額頭。

「你在動什麼歪念,說清楚。」

桂皺眉揉摸疼痛的前額,解釋他從哪裡撿到這隻貓,但他不放心讓他在學校裡當野貓。

「等等,為什麼他非得要在我家住下?寵物太麻煩了,自己撿的貓咪自己帶回家養,你給我負責點。」

「我媽對動物毛過敏,家裡無法養寵物,所以才來拜託老師啊。再說,老師你為人師表怎麼會說這種讓人心寒的話?你忍心看瑪格麗特流落街頭嗎?他小小年紀撐得住外面殘酷的世界嗎?老師你身為他人師長,倡導德行必須以身作則啊!拜託你了,銀八老師!」

「下了班誰鳥什麼德行,你這小鬼頭⋯說什麼探病,還不就打這主意趁我病弱時塞隻貓咪給我!班上同學那麼多,你不找他們幹嘛找我?」

「我想老師當你看到瑪格麗特這麼可愛就會答應我了。」

「⋯⋯不就是隻黑貓。」銀八目光移向肇事者,頓了一下。「好吧,會問到我這裡來,我是第幾個了?」

「沒有很多。」桂手指盤算。「大概第六個,他們很喜歡瑪格麗特,但可惜他們都說家長對動物毛過敏。我也知道過敏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所以⋯」

「哪來那麼多過敏的家長!這理由也太好用。」

「也有人說怕野貓跳蚤。老師,你別擔心,我昨天送去寵物店洗過澡。」

「打住,我可還沒答應要領養他。」

桂低下首,好陣子沒說話,長髮從他肩上洩下。從開始就喋喋不休的桂,驀然安靜下來,讓銀八很不習慣。

話說得太過份了嗎。銀八看著桌上吃得乾淨的瓷碗、掉落在床邊的濕毛巾。腿邊的黑貓仰望銀八的瞳仁宛如桂眼中的清亮,明明第一次見面卻毫無退縮。

寵物這種玩意不適合獨自居住的他。

桂這小鬼要繼續煩惱上哪尋找主人也不干他的事,他只是個代課老師,沒必要做這麼多。

「假髮君。」銀八喚。

桂沒開聲,平日對名字的反駁也忘了,他抬起頭,一副大勢已去的神情。

代課老師沒必要做這麼多。明明是這樣想的,銀八嘆了口氣,還是勉強說了:「如果貓咪⋯呃,瑪格麗特能乖乖的,待一陣子也不是不行⋯」

「真的?」

聞言後桂小聲問,臉色逐漸起了變化,雙眼浮出希望二字。

「真的真的。」銀八不耐煩地點點頭。

此時的桂才微微笑了出來。眼睛裡散發光芒,漾出那種少年少女才擁有的青春的笑。桂站起來快步繞到桌子這端,要直接往銀八方向撲來,那瞬間銀八心跳漏了數拍,但不必他躲,桂真正撲向的是瑪格麗特。

「瑪格麗特!你聽到了嗎!你找到新爹地了唷!」

桂孩子氣的發言,外加雙頰不明的酡紅。緊緊擁抱般猛烈撲過去,但瑪格麗特絲毫不領情立刻跳出他懷,掙扎中賞了桂幾爪,在他手上留下抓痕,而桂無怨無悔照單享受這攻擊,時不時發出奇怪叫聲。不想管那一人一貓,飽足的昏懶蓋過一切,銀八往地板躺下。

⋯⋯總覺得怎樣都無所謂了。

「老師,請問星期六我可以來看瑪格麗特嗎?」放開貓咪,桂問。

「⋯唔?」

「星期六啊老師!」他搖晃銀八的肩。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現在不准吵我。」

這麼說完後才發覺,燒似乎退了許多。

每個週末早晨的用途該是好好拿來睡到自然醒,而不是得去應付一心想找貓咪玩的高中生小鬼吧。雖則現在才說反悔領養貓咪,也已然太遲。

沒顧慮訪客想法,身穿邋遢踢恤短褲頂著亂髮的銀八站在門口,冷冷看著桂小太郎不客氣擠過他身邊走進公寓裡,雙手提了從寵物店買來的用品。桂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找在鐵架上窩成一團的瑪格麗特,後者清高地撇頭過去,仍毫不在乎他熱情的問候。

「你就不能晚點來嗎?現在才早上九點。」

「是已經九點了。」桂在十三坪大小的房間裡走來走去,而後他決定貓砂盆放落地窗旁靠近陽台的角落。「這裡,如果砂盆旁放一株常青樹或其他盆栽會好一點。」

「沒有這種理論,而且我才不要為了一隻貓買什麼盆栽。」

「小氣鬼。老師,」桂深深地望著牙還沒刷的銀八。「我有點擔心,若你照顧不好自己,又怎麼能照顧好瑪格麗特?」

這小孩比老媽還囉嗦,他差點抓狂。兩人為了這蠢話題爭執不下,最後銀八沒轍,妥協會買其他玩具補償瑪格麗特。

他們花了好些時間安置砂盆,並按養貓手冊上的指示誘引瑪格麗特在正確的地方如廁。好在貓天性愛乾淨,不出一週成功讓瑪格麗特明白用途,了結隨時要處理黑貓在屋內走動留下排泄物的日子。

野貓性格比起家貓更高傲難馴養,也許因為銀八沒個主人樣子,瑪格麗特與銀八保持彼此輕鬆共處的關係,相對只能週末來的桂,瑪格麗特態度冷冷淡淡,貓爪在桂的手上持續製造傷痕。

但桂是真心疼愛瑪格麗特,有時手臂流血了也似習慣到沒感覺。銀八看不下去,好幾次得抓過他的手幫忙敷藥貼膠布,要他注意一下別令血滴上地板。桂對銀八的說法沒啥反對,只皺起眉說:「老師你貼得好醜,才不是這樣處理。」青筋浮出的瞬間,銀八往傷口打下去,對傷者的哀聲置若罔聞。

兩人之間多了一隻貓,學校間的交集不因此增多。銀八仍是三年Z組的代課國文老師,桂仍是該班的學級委員,師生關係,不多不少,儘管桂在銀八交代完公務後,偶爾會沒頭沒腦問起貓的事:老師有記得每天都換貓砂嗎,有記得補充貓糧嗎,我上週日經過一間寵物店看見很厲害的用具我帶型錄來了你看看⋯⋯次數一多起來時,銀八已學會左耳進右耳出。

銀八注意到桂在班上的好友是個叫伊莉莎白的巨大白色布偶。這布偶空有一張黃色大嘴,他將自己的話寫在一塊舉牌充作表達管道,體育課時這兩人通常自成一組,有一次銀八還在籃球場上看到控球後衛的桂嘶吼伊莉莎白上吧使出你的幻影射籃,雖然伊莉莎白最後是靠跳躍灌籃得分。作為普通世俗人士,這種生物是怎麼成為三年Z組的學生,桂為何與伊莉莎白成為要好的死黨,這些不解之謎,他懶得明白。同理可證,為何桂要選擇他當貓的主人,也是同樣不可解,但簡單點解釋,大概桂那傢伙只是當天靈機一動就來嘗試遊說病弱的他吧。

銀八以為多了一隻貓會翻覆他獨自單身世界。

瑪格麗特如同一位尊貴的異國王子輕悄悄在客廳內散步,最喜歡的位置是落地窗前陽光灑落的那片地板。每個傍晚銀八回家時,躺在地板上的王子會疑惑似的歪過那顆小頭回眸一望,很難得時會貼上他的腿喵喵叫,弄得長褲都是貓毛,但除此之外,大多數時候他們各做各的事,同伴般存在。

即便銀八向瑪格麗特發發工作上牢騷,黑貓仍傲慢如往不屑一顧。嘛⋯不像犬類會撲上來表達同情,這樣還比較輕鬆。

七月期末考結束後進入暑假,白晝延長,沒裝空調的室內,皮膚上的熱汗在空氣中騰騰蒸烤。

銀八家客廳只在中央放一張四方木桌,角落置放一台房東留下的老舊電視。

黑貓目中無人躺在桌上安靜睡他的午覺。

脫去教師身分,銀八也跟著躺在地板上動也不動,直到一片長長的影子蓋過他,尖狀物踢著他的肩。銀八懶散坐起,鼻子有點癢,連續打了兩次噴嚏。桂單手懸舉一個超商的塑膠袋。

「我帶冰棒來了,老師要吃嗎?」

「啊,要。」銀八接過袋子翻找。「有草莓煉乳口味的嗎?⋯好吧,牛奶糖口味也不是不行。下次記得拿草莓煉乳啊。」

桂從袋中選了那種現在小孩也不吃的蘇打汽水冰棒享用。現在是兩個人一同並肩躺在地板上了。

「銀八老師,你沒關好門。剛剛一推門就開。」

銀八一臉滿足地舔著冰棒。「哦?可能剛剛中午回家沒注意。」

「好冰!」桂不像一般人以舌頭舔冰,而是不怕凍地以牙齒去啃冰棒。「老師過得這麼隨便,真的是大人嗎?這樣豈非開門邀請小偷光顧。」

「哼,所謂大人是體現在心理層面不是居家層面。況且這裡也沒什麼東西好偷,不用擔心。」

「有道理,這裡家徒四壁亂無章法,沒有高價品,入不了小偷的眼。」

「⋯有時做人說話不必每一次都那麼誠實,假髮君。」

「不是假髮君,是桂。」

暑假期間,除了要去上補習班,桂更能彈性調整造訪時間,也比過去週末更能待得久一些。有時不只為了照顧貓,大概看不下去銀八家裡一直維持剛搬來的景象,閒暇之餘,桂甚至動手整理起他的行李。銀八東西很少,不用幾小時即處理完畢,這裡沒有衣櫥只有那種一般木板貼皮的三層置物櫃,衣服堆疊整整齊齊看上去至少美觀許多。至於紙箱內的資料書通通搬出,撢過灰塵,好好排放鐵架上。

最初銀八事不關己般觀賞桂怎樣改頭換面這房子,任他站在鐵架前,煩惱著要怎麼分類那些雜書。目睹自己平日活動空間逐漸消失的瑪格麗特,正坐在屋子主人腿邊,彎腰以舌頭清理自己的毛髮,同樣也沒任何否定表示。

這麼做很多餘。銀八手靠在桌面撐住下顎想。聘約到期後就要搬走了,不需要這麼麻煩。

桂在鐵架空位上放了個不知名的外國風景相片,轉過身來摸著下巴,自信滿滿地說:「老師,你看,這樣有生氣多了吧,是否減去不少窮酸味。」

可是銀八什麼也沒說。取而代之,他說:

「假髮君,我決定今天展現本人隱藏許久的偉大廚藝,你用過餐再回家吧,想要吃魚還是吃豬肉?」

「⋯⋯我想吃巷口那間蕎麥麵店,炸蝦套餐。」

「難得我心血來潮,什麼意思啊你喂。」

「老師主動說要做菜太奇怪了我不相信⋯難道你今天出去打柏青哥中了大獎?」

「我今天才沒去呢。身為師長我信用度就這麼低?」

銀八捲起袖子,心想不要小看他居酒屋那些年怎麼捱過來。當那個在廚房鬼祟東張西望的小鬼是透明人,他弄了條照燒魚與幾道小菜,洋灑擺盤出來。魚調味略鹹,銀八自認仍堪稱美味。

桂面帶狐疑品嚐後露出震驚的表情,像見證什麼世界奇景。

「這⋯!太不可思議了,老師!好厲害啊,這竟然可以吃,是人類的食物!」

「廢話,我還有很多絕活沒拿出來。」

銀八注視桂高興地享用自己親手烹飪的美食,他發現他無法從那張蠢臉移開自己雙眼。

上一次他為人做飯下廚,曾經為了哪個很重要的人,記憶久遠了無痕跡。

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這傢伙可以這樣就闖進自己生活,為什麼自己會容許這傢伙闖進來,自己為什麼就如同貓的附屬品般跟著順從了這傢伙的照顧。學生與老師之間的距離可以很親近友好,但這麼近,這麼近,再這樣下去,要近到什麼程度⋯⋯

八月氣溫最高的那天,入了夜猝然降溫,從窗外吹來的微風涼爽宜人。

晚餐後兩人看租來的DVD看到睡著,銀八醒來後看手錶,驚覺快十一點,末班公車車次已過,他急忙搖醒桂。桂迷糊揉眼從地板上爬起,還不了解怎麼回事,就讓銀八邊碎念邊拉起手臂。

待兩人走出公寓,挾帶潮味的風吹走所有睡意。走到停車處,銀八才想起自己只有一頂安全帽,他煩躁地打開坐蓋,把自己的安全帽扔給桂。

「老師,你該不會打算就這樣騎車?」桂詢問。

「沒辦法,我只有一頂。只能祈禱不要遇到警察。」

「這樣太危險,不需要騎車,我自己走路去車站就夠了,應該還來得及趕上——」桂伸手將安全帽遞向銀八。

銀八打斷他。「你在說什麼,這一帶人煙很少,路燈又沒幾盞,我怎麼能讓你走這段三十分鐘的路!」

桂板著臉孔沒出聲,就那樣舉著安全帽。夜風襲來,長髮絮亂拂過桂的臉龐,他也無動於衷。

銀八正想開口說什麼,桂就放下安全帽,大聲說:「讓我住老師家不就好了嗎?我可以打電話回家向家人報備。」

這次輪到銀八啞口。

白癡啊怎麼可能讓你住我家!你這無知的小鬼,不知道這才是真正的危險,蠢蛋⋯⋯銀八在心裡暴罵,卻不知怎麼回覆站在那裡的桂。雙方僵持不下,先放棄對話的是桂,他繞過銀八走近那台破爛機車,掀起坐蓋放回安全帽。

「大人真麻煩,何不直接坦白討厭我纏著你。」

桂沒看銀八,轉頭直朝著那條森黑的街快步而去。

當下銀八是想追上去。

一旦思及兩人關係會深入到什麼地步,若能藉此徹底停止,或許才能保證桂良好的未來與前途。

直至桂的身影融入夜的盡頭不知所蹤,他的雙腿始終動彈不得。

銀八回到家後對於讓桂還是獨自走去車站感到不安,傳了手機訊息給桂,但桂回了一長串吐舌的圖案給他。銀八看了感到好笑,可也瞧不出桂是否原諒了他。

那日之後,桂再也沒主動來看望瑪格麗特。

那樣也好,他自己能照顧貓,銀八如此作想。

開學後進入第二學期,學生們懷著對暑假的依戀走入課室,銀八重拾教師身分,重新站上講台。

下課時段底下少男少女們懶散而吵鬧,上課鐘響大家紛紛回到坐位,銀八敲敲黑板開了什麼無聊玩笑說不想變成糟糕的大人就好好準備考試吧,哪個男學生一針見血糟糕的大人是指銀八那樣的人嗎,銀八歪歪脖子答,你們這群屁孩才糟糕到需要我來校正咧。

透過鏡片,銀八眼神飄到桂那裡去,桂沒有避開,但也沒笑。銀八悻然調離視線,出聲要所有人翻開國語文課本。

在學校時,桂看起來與平常並無二致,他日常活動仍然與伊莉莎白同行,課堂上指名要桂解答問題,他亦能完美交出答案。桂在這三流高中的成績也算是異類奇葩了。

下課鐘響後,銀八要桂一同去辦公室領下次上課要用的補充講義。桂點頭跟著他去了,但一路上都沒說話。走廊噪音高亢,也蓋不過沉默鎮肩的壓力,銀八都快犯菸癮了。

到辦公室他的位置後,銀八將講義交給桂。

「這些麻煩你下次上課前影印發給大家。」

「好的。老師若沒其他要求,我就先告退了。」桂公事公辦的語氣。

銀八想答聲說好,意識到正好辦公室沒其他人在,他忍不住開口:「那天⋯假髮君,你沒事就好。」

「不是假髮君是桂。我一個大男生哪會有什麼事,別小看我了。」

「我才沒小看你。只是瑪格麗特⋯」銀八想起貓咪早上嘔吐的事。

「瑪、瑪格麗特怎麼了?」

聽到這名字,桂的兩道細眉立刻塌陷,緊抓著手中講義追問,一下就從冷漠的學級委員轉化成他認識的愛貓人士桂小太郎。

只要他開口,桂就會不顧他們先前那次矛盾爭吵,放下一切以瑪格麗特為重,衝進他家看貓吧。

桂因為握著講義太用力,紙張都皺了。

「沒事,他過得很好。」銀八說。「我會好好照顧他,你不必擔心。」

他想著桂會不會頑固要求前來確認,掙扎在桂臉上嶄露無遺,最後他還是說:「是嗎,那就好。我相信你會照顧他。」

銀八不知道是否該慶幸不需要直接表達拒絕,他沒有回應桂投來的最後一句信任。

翻開桌上月曆,銀八按往常照公共行事曆填入例行公務,距離他的聘約期限不到兩個月了。

銀八常一個人走上頂樓獨自抽菸。從辦公室的窗台低首有時會看到桂小太郎與三年Z組的伊莉莎白走過空地,看見他們用牌子進行奇異的溝通,桂還戴著伊莉莎白圖案的眼罩。他怎樣都不會承認自己居然對這白色布偶冒出醋意。

校內彼此有機會接觸時,有幾次桂問起瑪格麗特,但銀八隨意敷衍瑪格麗特活得很好,忽視桂隱藏落寞的凜直背影,幾次後桂也不再問起了。

時間總是過得太慢。睡前他對趴在他身上的瑪格麗特這麼說,小貓晶亮沉靜的瞳孔回予凝視。

貓是最能領略寂寞的動物,但又或者他們不在乎寂寞。銀時不知怎地羨慕起貓。

十月時再次接到辰馬電話。我未婚妻嗎?她做事幹練,又是那種冷豔自若型,是個超棘手的人哦!辰馬來電炫耀大於聊天。銀八聽膩了直接砍斷辰馬冗長發言,問他有何貴幹。我想起來週六是你生日,對吧。辰馬問。很多年沒過生日,銀八略感詫異記起,今年將邁入而立之年,而他至今仍一事無成。銀八約他晚上出來喝酒,辰馬說週五晚上沒問題。

兩人在同樣的居酒屋昏天暗地。像終於找到出口,趁酒意銀八把他與桂之間的事傾瀉而出,說到那天桂如何與他背道而馳,突然覺得自己真像傻瓜,他猛灌一大口燒酒,結果嗆到喉嚨幾乎要噴火燃起。辰馬拍了拍他的背,大笑出來。

「哪裡好笑,你這找到幸福的人什麼也不懂。」銀八喝水緩解,執筷戳著眼前的一夜干。

「是是我是不懂⋯不懂你為什麼第一個念頭就是拒絕讓事情發生。」

「這還用說?他是學生,我是老師。如果事情鬧大到學校與家長那裡去,我跟他之後⋯⋯」

「先勿論這假髮君對你的想法,他不是那種會把私人感情告知給其他人的個性吧?這並非不值得嘗試的事啊。」

黃燈光下,辰馬戴一副黑墨鏡理所當然地建議。果然是要結婚的人才能給出這番真知灼見?

「這攸關許多,一旦弄得不好,你知道事情只會越──」

「的確有可能淪落到一無所有,但本來很多事就沒有所謂如果。你仔細想想,到嘴邊的肉還不吃,你對得住自己嗎?簡直虧大了。」

⋯這話才是坂本辰馬真面目。銀八慢慢喝了口酒。

「金八,你太習慣一個人,太習慣不快樂了。你也不相信有任何快樂的未來。」辰馬說。

銀八放下酒杯,淺笑:「辰馬你這傢伙還是這麼可怕。」

又是一場慘烈的酒醉。劇烈昏眩與腦殼中的隱隱作痛主宰銀八的理性,脫離計程車回到家,踢開鞋子與大衣,倒入床鋪銀八直接睡著。到了他生日的早晨,酒意褪去了,銀八聆聽窗外的鳥鳴轉醒過來。一團熱度緊壓住他的腹部,原來是熟睡的瑪格麗特,床上都是換季掉下的細毛。真不解這隻貓,不該對他身上煙酒味唯恐躲之不及嗎,還肯這樣牢牢靠過來汲取溫暖。銀八輕笑了一下,將臉輕輕埋入細密的貓毛中。

他這人大概這輩子就是糜爛極致無藥可救,而他身邊僅有的快樂大概就是這隻黑貓了。

銀八想大聲自嘲發笑,但全身痠痛得要死。

門鈴聲大聲作響。瑪格麗特聞聲清醒,琥珀色眼珠來回張望。

摸摸貓的頭給予安撫,銀八打著呵欠走去開門,暗想要是什麼瓦斯抄表員擾他清夢——

「早安,老師,我來看望瑪格麗特了。」

穿著夾克外套的桂站在門口向他打招呼,他立即捏緊鼻子。

「好臭,老師你踩到大便?」

我還在作夢?銀八沒反應過來,桂沒等他回話已大步跨進他家大門。起床氣尚未熄滅的銀八掛一雙死魚眼,沒好氣關上門,轉頭迎向黑貓賞爪給昔日不速之客的舊場景。

「⋯假髮,你來之前可以通知我一聲吧。」

桂沒理他,自顧自脫下外套丟在一旁。他在客廳坐下雙手把瑪格麗特舉起,後者發出兇猛的喵聲抗議。

「今天的瑪格麗特也好熱情如火,你想我嗎?」說著就把貓咪往自己懷裡送,一如既往貓咪躲開跳走。「啊,對不起,是不是太用力⋯」

愛心氾濫的桂很久不見,銀八愣著看見他對黑貓寬了心的笑。這笑容讓人火大又心浮氣躁,他下意識走進廁所決定先刷牙洗臉再說。冷水狠狠潑上臉孔,走出廁所後,他清醒看到瑪格麗特窩在桌上,桂正輕輕撫摸著他的後脊絨毛。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瑪格麗特溫馴接受桂的碰觸。

「果然瑪格麗特也是會想我的?」

桂兩頰緋紅對著貓笑,也不知道是在問他還是貓。

些許遲疑,銀八來到他身邊坐下。「怎麼會忽然決定今天跑過來?」

「⋯原因很顯而易見吧,我想看瑪格麗特。我忍不下去了。老師也沒言明要我不能再來。」

「話是沒錯——」

「你是真的要我不再來嗎?」

桂轉向面對他,目光不受拘束直射而來。他從前一直覺得桂那張正直的臉很蠢,一個男孩子像女生留一頭長毛也不知道是為什麼,然而他更加不知為何自己現在產生了想親吻這張蠢臉的欲望。

「我沒那麼說。但假髮你不明白,高中男生常獨自往老師家跑,外面醜惡的大人們若知道這種事會怎麼想⋯」

冷汗流過背後,銀八說。

桂瞇眼。「來看貓這事有什麼好遮遮掩掩?老師,你在隱瞞什麼?」

「我沒有需要隱瞞你的事。」

桂傾上前逼近銀八。「騙人,你以為我沒發現老師你在躲避我嗎?我一直以為是瑪格麗特生病,你不敢跟我說,這陣子七上八下書都不能好好讀了,可今天見到他,感覺他健康沒有任何大礙。如果與貓無關,那麼老師你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欠債?被詐欺?被女人甩了?還是──」

「話可以好好說你不要再靠過來了混蛋!」

銀八被桂莫名其妙的氣勢壓至地板上。他忍住翻白眼的衝動,怎麼可能跟這傢伙解釋真相──

「我說過了,你討厭我就請直說。」

他才想問他,為什麼當他認定所有事到此為止,雙方恢復普通學校師生關係,桂甘於完成託付瑪格麗特的使命時,桂像沒事發生般出現粉碎所有。

⋯感覺昨夜宿醉頭疼又回來找他了。

桂沒退後反而更繼續往前,直到銀八眼裡世界只剩那張嚴肅近乎可笑的臉龐,好像得這麼近他才看清桂眼中對他的憂慮。誠摯,直接,讓人不忍直視,與貓玩過後桂身上冒出的汗味包覆他的嗅覺感官,讓人羨恨的長直髮幾綹落上他的肩。不行,他忍不下去了,假髮這混蛋⋯在他生日的這天像份大禮天降而下⋯

「你有時候是有點煩沒錯,但是,傻子,我對你遠遠不是討厭的意思。」

「不然是什麼意思?」

「既然貓沒事,你也不必窮追不捨。」

「這或許有些僭越師生關係,但我還是想知道。身上跟大便一樣臭,老師,你昨晚喝酒去了吧?」

這傢伙在胡說八道什麼?銀八很想笑,被壓制的四肢快達到臨界點。

「⋯假髮,你不要後悔今天。」

桂沒說完「不是假髮是桂」這話,銀八已扯住他的後頸下壓,好讓兩張嘴唇緊緊相貼。與想像中相同,男孩子的唇沒女孩子豐潤,但同樣柔軟細致,銀八先是磨蹭,想更進一步吮舔,桂的反應太遲,銀八用力一轉就將桂反壓在身下,驚嚇之餘齒間露出縫隙,銀八按住桂的下巴,好更深入其中探索。不經世事的桂遲了幾秒才懂得反抗,發出幾聲不要後也來不及了,銀八沒理會,等到他查覺桂喪失反應後,他停下手。

銀八退開兩人距離,用力抓了抓頭,懷疑自己做得太過份。桂則回復坐姿,用手背擦拭嘴角唾液。

「那個,你聽我解釋⋯⋯」

「原來如此,老師你喜歡男人。你可以好好說,不需要來真的——」

「你腦子是哪裡有問題?我是喜歡你。」

桂不預警往銀八揍上一拳。

「痛!」

腥甜血味兀地滲入舌腔,臉頰處大概也瘀青了。銀八一陣暈眩。

「忘了說,那可是我的初吻。」

桂臉不紅氣不喘解釋為什麼出拳,從地上直直站起,什麼也沒想似的拔步快速離開他的公寓。銀八從地上狼狽爬起,隨便套上大衣,一手抓起角落桂的夾克外套,跟著追了出去。

不想再像上次讓他就這樣消失街角,觸不可及。

銀八衝過公寓外廊與樓梯。秋季灰色的天空像五歲學童弄髒顏色的畫紙混濁不清,行道樹飄下落葉在街上積了薄薄一層。人沒走遠,只穿著單薄長袖踢恤的桂慢慢走在街旁,十月風大,抱著雙臂行走看上去可憐兮兮。

他跑向桂,話也不說就把外套罩住桂。

兩人腳步停住。

桂回看銀八不再像適才在屋內那般冰冷。也許是刺骨的空氣帶走了那些不堪與躁亂。

「現在你可以聽我解釋了吧?假髮?」銀八喘氣,眼眶疼痛。「你聽好,我不知道你怎麼想,也不確定之後會怎麼辦,我只是代課老師,兩週內我就要離開了,我原先想著這樣結束也好,沒什麼不可以,我一直以來都是一個人,很快就能再次習慣一個人的鳥生活,我活得下去,但是你今天出現在我面前⋯⋯」

銀八吞下差點飆出的髒話。

「見鬼,你今天為什麼要像個生日禮物般出現!」

桂沉默了一會兒,雙眼沒離開銀八。

「⋯我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他說。「早知如此,我會帶蛋糕來。」

銀八緊緊抱住桂。桂細瘦的身軀很容易圈入懷中,他似乎聽見桂輕嘆了一聲,在他耳邊說:「老師,我沒說會離開你。」

「⋯⋯很好。」

「還有,你剛才真不該問也沒問就吻過來,不能先告白嗎?凡事都有先後順序的道理吧。」

「都幾歲了,有行動力才是真男人。」

「真男人才怪,老師你是超級爛人。」

「⋯我不否認這點啦。傻假髮,你現在了解當初把貓交給我是多大的錯誤了吧。」

他聽見桂久違的笑聲:

「不是傻假髮是桂。是啊,沒看過你這樣養貓的主人,你看你澡都沒洗,酒味好重,我現在等於是呼吸你身上臭味——」

「夠了,閉嘴,別再破壞氣氛。」他靠上桂的頸,將自己浸入髮香,低語喃喃:「下次還來看瑪格麗特嗎?」

「你忘記我是他半個主人,怎能不來。」說完這句,桂就沒再說話了。

得想想要怎麼留在這學校了。

銀八忽然認為懷抱希望其實也沒多糟,總會找到辦法的。

(完)

我必須先說,基本上這是一篇跟官方小說些許脫節無關的作品(大概),希望讀者們不要介意⋯啊,但既然看到這了,也應該已經讀完整篇了吧,若不符期待我也不能怎樣(不負責任作者論)不會寫搞笑傻白甜,所以總是出來這樣上上下下的東西,如果能讓看完的人心情有點觸動就好了。

寫銀桂經驗非常少,但一直以來很喜歡他們之間那種相知相惜、無可言說的默契與信任,有些感情確實是不需什麼大風大浪。這篇故事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明其中銀桂特質,作者只能肯定銀八是個渣,假髮犧牲奉獻,銀八你沒追回假髮你此生會後悔莫及。這樣子的銀桂可以嗎?帶著這樣的疑問一路寫下去,好像桂的想法始終沒有很透明呈現,但他是那種遲鈍到被告白當天才發現自己也喜歡對方的人吧?我是這麼想的。

最後謝謝貓太太讓我延遲交稿,有順利寫完真是太好了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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