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如此(道士下山/查周查)

電影《道士下山》衍生,查老板/周西宇
僅電影衍生,與原著無關。
3/13更新第2章。未完。 

1

我不當戲子的那幾年,就當道士去了。

查英是這麼告訴報社的。後來有人給他送來報紙,紙上將那些年收束成一句閉門修習技藝。查英記得採訪當天他也說過,在道士之前,他也曾短暫從過軍。在這時代,這種經歷可說是司空見慣。

有些早年認識他的人,自他下山回來後,都說快不認識他。

查英以前喜歡喝酒,還喜歡攬著人一起喝,初初在戲班嶄露頭角,那些愛護他的老爺們送一甕甕酒來,通常要不了幾天就空的一乾二淨。現在喝得少,角落酒甕堆得生塵。他一個人在後院飲酒,不如過去追求喝得熱鬧酣然,追求沉浸在人群中的熱度。回來戲班後,環境似乎變化不大,戲服道具換了批新的,戲班裡的人也是。留下來的舊人在他背後說,查英變了,時日不同往日,現在可懂什麼叫矜持高貴。年輕學徒遞來耳邊這些閒言閒語,嘴長在人臉上,查英聞後勾勾嘴角,轉眼便忘卻聽了什麼。

當年下山,他一心就是要回到戲台。舊日子舊環境,沒他記憶中可怕。

就如周西宇說,你是不一樣的人了,你知道怎麼做。

周西宇說,那裡才是你的世界。

查英離開戲班後之所以加入革命軍隊,是因為又餓又病,找不著一處容得下他。惹上大煙的他在戲台上鬧出笑話,一夕間就成了誰也不要的燙手貨。沒發煙癮前,他穿上他最後一件長衫,抹乾淨臉,憑那張嘴騙過招募單位健康狀態,進了軍隊,求個溫飽。白日醒來就提著腦袋上戰場,掛一臉沒刮的青渣,過長的頭髮亂糟糟綁在頸後,兵不像兵,賊不像賊,在槍林彈雨間流浪。

比他早進來軍隊的周西宇,氣質與他完全不同。面容俊秀,舉止端正,冷峻寡言,像個真正的軍人。

查英第一次見就受不了他那正氣。

「你不要命了,當心冷槍打死你。」

一泡尿濕了黃沙地。在戰壕上,查英拉起褲頭還想再欣賞一番大地風景,哪知身後冷不防一個拉力,把他從戰壕上蠻橫拖下來。

「最好一槍把我斃了。」

周西宇像是看到瘋子一樣看著他。

「我認識你嗎,別這樣拉拉扯扯。」

查英厭煩別人這樣管著他,但他還是由著周西宇扯住躲進陰影下安全處。

那日正午陽光極大,查英初上戰場,對面戰線什麼模樣,剛剛壕上那一瞥,也不過黃沙飛土中一片灰矇的糊影。

查英說,抽大菸,戲就不給演了。

周西宇用躲仇家交代他的過去,查英調笑他是否睡了人家的姑娘。

他們再聊幾句,查英就明白周西宇性情嚴謹,不沾菸。

「不怕死嗎。」周西宇問。

「來到這裡的人能允許說怕死的嗎。」

查英忍不住笑道。

「⋯你如果怕,就跟在我身後。」

周西宇沒回應他戲謔的語氣,只這麼說道。

但查英是怕死的。很怕很怕死。自他入了軍隊,從沒想過要上前殺敵,對招募單位說的憂國憂民都是戲言。他笑自己天生戲子,什麼話都能說。他怕死,但又想死。

他對周西宇說,最最理想的狀況是,在他不知覺時流彈斃了他的命。子彈打的位置得準確,那他才死得飛快,才不用對死亡與疼痛產生反應。

查英叼口菸道完此番沙場上的追求,字字真心實意,周西宇這人悶得很,就光看著他不說一句話,一點也不給面子。

忽然耳邊一聲拔尖,機關槍子彈飛來,砲火轟炸,聲音一下遠一下近。查英差點被地上的同志絆倒,地獄就在腳下。濃煙四起,逼出了查英眼角的淚,他摀著耳盲逃。倉皇之間,也顧不及四周,周西宇拉住了他,他回頭才見到他,那一臉頑強與暴烈。

火裡走出的人。

查英恍恍惚惚明白了眼前這人是要活下去的,而他差點就要死了,但這人也不給他死。

心口忽地升起一股深沈的麻痛,蜇伏已久而來得劇烈,查英一時沒忍住,到了口便化成失聲一喊。

周西宇直覺很快,他反應過來抱住查英,不讓他失足。

槍砲聲太響,輕易便淹沒了這塵世,查英裂肺般那一喊,也沒能讓查英聽明白周西宇在他耳邊說的話。

煙霧迷漫中,查英始終推不開周西宇。

一場硬仗結束了,查英之所以有所意識到這件事是因為他們徒步在黑鴉鴉的隊伍裡。飛向遠山的野鳥啼鳴淒厲,忽長忽短地橫過頭頂,萬幢樹影包圍著人數稀疏的軍隊,天色也不知什麼時候暗下來,積在地平線上的雲層又濃又稠,像血那種顏色,重的快掉在樹枝上。周西宇與另一個叫李明的兵士一人掛著查英各一邊臂膀,走在狹窄的山徑上拖他前進。查英吸一口鼻子,使力掙脫開他們,失了重心他腳跟往後一踩,沒跌倒。癮頭這魔鬼暫時撤退去了。夜裡視野不好,但查英一下就找著周西宇,周西宇投來無言的注視,李明說,要重新搭營地了,還有點路要走,人員已少去許多。查英說,知道了,我跟著。

之後戰勢平靜下來,上級帶領他們進入山裡駐紮新的安頓處,這裡比上一個來得更粗糙簡陋,年久失修,沒準還是個破村改造的,他們抵達後首要任務即是戮力重建營地,在團與師部連絡上、確認後續動作之前,他們得重新整備在此療傷待命。

自從在戰場上發作煙癮,查英自然知曉後面不會有什麼好日子等著他,部隊絕不容許癮君子這種存在,若上級發現肯定趕入荒山之中,任他自生自滅。

搬進新營地第三天夜半,查英從噩夢中驚醒,濕黏的冷汗浸透了襯衣,皮膚下像有千萬隻蟲子鑽入齧咬,不放過他身上任何縫隙。他咬住唇想爬下炕以免吵醒通舖的人,但身子沒有力氣就直接滾落地,肩膀撞擊地面,查英痛到捲曲身軀,抖顫不停,兩條腿都要被蟲子啃食殆盡。也不知過了多久,雙耳起了耳鳴,睜開眼視覺孱弱,身子卻自己移動到外面了。疼痛遽增,他想伸進衣領抓自己皮膚,低頭卻見自己綁到了樹上,身上還覆了一層被子。

一抹黑影遮住他視野。一名寸頭少年。是李明。查英喊出髒話前一綑布料塞住了他的嘴。第二抹黑影,高高在上的男人,是周西宇。一個主宰他生死的男人,他蹲下來與他平視。怎麼會這樣,他可是名滿梨園的查老板,在上海誰不認識他。查英瞪著周西宇,他想要咒罵他,又想要哀求他,是不是有可能把他送到最近的煙館子。周西宇看起來冷靜,但查英知道,他怒氣未平。

「他好像很疼。」

「煙癮犯了的人是這樣。」

「哥,他夠可憐了為什麼還得綁著他?」

「別起憐憫心。這樣是為了防止他做出傻事傷害自己。」語氣裡字字如冰霜,周西宇轉來面對查英:「沒好轉前不准進屋。」

周西宇回頭令李明先去睡,兩個鐘頭後再來與他輪值替換。

李明離開,徒留兩人面對無盡的夜,查英在被窩下打顫,而周西宇雷打不動盤坐他不遠處,眼皮低斂,無懼於查英佈滿血絲的瞪視。

這男人為什麼不去死,又為什麼要救他。現實有多巨大,人就有多渺小,我愛怎麼苟活,你又何必干涉。

很快痛覺便蓋過查英心中對這男人的恨意,沿脊椎一路到四肢,皮下像全身被抽鞭十萬次,大菸的滋味停在舌尖上鼻腔間散不去。查英眨眼,混著塵沙的風吹得眼睛直流淚,周西宇見了,就上前用袖口替他拭去。他突然不恨周西宇了,只恨自己逃不了,到哪裡都是屈辱作孽。

「我知道你痛。但不能喊出來,前方值班站崗的同志會發現。」

周西宇頓了頓,又道:「別怕。只是夜深了。」

話說得那麼輕,說得好像劫難也無非一個輪迴。

月光下的周西宇,卸下怒氣,柔化了眉眼,看上去那麼完美無暇。難以逼視,查英移開視線,眼濕的痠疼。

此後如何昏死,查英不記得,隔日清晨醒來,他人已在原先的床位。所有人整裝的整裝,漱洗的漱洗,周西宇與李明就在兩個床位外而已。重拾理智的查英,要對周西宇道謝或道歉,他選擇不出,也無意選擇。周西宇沒事人似的,繼續過著一貫的部隊生活。查英提不起先前那般輕挑的笑,身體比先前更貧弱,不安的情緒徘徊體內,頭疼欲裂,手腳每次動作猶如舉千斤過頂,晨練開始沒多久就冷汗淋漓。他勉強撐過晨練,中午避開領餐的人潮,他獨自行至營房後方暗處彎腰嘔吐。重新回到陽光下時,在轉角就遇上朝他扔來水壺的周西宇。

「你可別以為能從我這兒聽到一句多謝。」查英灌下冷水,腦袋瞬間清楚不少。

周西宇雙臂交環,背靠上牆,哼笑一聲。「客套話就免了。我不過做了我認為正確之事。」

如今查英才釐清自己何以對周西宇全無感激,若那天周西宇沒在戰場上援救他,說不定早成全他的解脫。下一場仗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煙癮卻是沒完沒了地發作。

「閒事你休管。這病症不是一天兩天,你管不完。」

「這種事尋求他人幫忙是合情合理。」周西宇眉頭微皺:「否則,你真想離開軍隊?」

一股子不知名的火氣冒上來。「當然不是了。」

周西宇道:「那你想要什麼?」

這是個簡單的問題。但查英定住了,他想要什麼,鑼鼓聲如雨點在耳邊落下,絲弦聲進來,該是吟出唱詞時,迫擊砲從天上掉下腳旁,咣的一聲轟炸,然後便什麼也沒有。

查英笑道:「我不是第一天就告訴過你了。」

周西宇定定地看著他。

操場上一群人同搬一張大桌子,你罵我叫的吵得查英耳鼓震烈,沒一下又像在千里之外。

周西宇道:「想留在軍隊的話,我幫你戒煙。」

笑意中止。「⋯我說過,這不是一天兩天,也不是一個月兩個月的事。」

「我知道。」

「李明那孩子呢?你也要拖他淌這渾水?這事被揭穿後,與我有牽扯的人必不好過。」

「你不必當他是個孩子,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這人是認真的。助他戒煙?他以為來到軍隊裡的正常人應該多過外頭。

「⋯⋯隨你們吧。」

查英說完就要走。

周西宇又道:「戒煙,就是你重新活一回的機會。」

「⋯神經病。」

查英頭也不回走了。

次日,查英奉命在砌營房的牆時冷戰竄過全身,周西宇知道苗頭不對,打定主意先行與步兵班長報告他似乎染上風寒,他會負責帶他到醫療室看病。他們沒去醫療室,而是雜物房。周西宇拿草繩把查英五花大綁,布塞住嘴。我定回來找你,關上門臨走前周西宇說。說得這麼肯定。櫥櫃家具與日用雜物包圍住查英,甚至還有一些生了紅鏽的農具,接近屋樑的牆上有扇小窗,也許是氣窗,於是查英眼中的世界就成了那一塊四方,他咬著一口濕臭布團朝那四方無聲吶喊,背部抽搐一次又一次。再晚一點周西宇,或李明,興許會來替他收拾,嘔吐或失禁的狀況不是沒有過。

周西宇再出現時已經是傍晚時間。「放飯了。」周西宇輕輕拍醒昏迷的查英。

他暈然睜眼,感受到一隻手從他的天靈蓋一路探上後腦勺,摸骨似的把他腦袋歪來歪去,而後他聽見周西宇自顧自的說話:「挺好,未傷及頭。」

「別碰我!」查英豎起刺似的撥開他的手。周西宇面色未改就退了開來,但查英一抬頭就與他眼中的神情對上。周西宇移開目光,他站在一旁不出手,等候查英靠自己站立起身。戒斷症狀才退就從地上站起是吃些力,但查英不想連這種小事都要周西宇幫忙。對周西宇的謝意不是沒有,然而這不表示他樂意接受這種善意的掣肘。查英花了些許時間與力氣才從地上站起,撿起軍帽戴上,撣開身上灰塵,他對周西宇朝門口示意,兩人便開門離去前往用餐的營房。

一路無話。周西宇一直走在查英身旁,不超出他的步伐。

既然活下來了,那就要繼續活下去。無論周西宇動何腦筋,查英在部隊的日子依舊要過。戒斷時躲躲藏藏,清醒時配合營上的操練與工作。煙癮發作次數越來越頻繁,周西宇與李明仍在他身邊照看。白日發作較夜晚發作更麻煩,查英不知道他們兩人怎麼向上級掩飾的,但總是在緊急時刻能將發作的他藏進營中隱蔽之處。

周西宇做事果斷俐落,槍法神準,身手好,時間一久查英很快懂得何以李明願意追隨他。他加入的這團,各路人馬都有,有他這種墮落的戲子,也少不了李明這類無家可歸的孤兒,其他如棄筆從戎的文人、拿針線的裁縫、殺人越貨的盜賊,都有。人人進軍隊,都有自身的過去與思量。查英琢磨周西宇的,他口中說過「躲仇家」是唯一的線索。周西宇樹立仇恨,可想而知皆因他那正直的孤高性格。他不苟言笑,從不言自己事,與所有同志保持良好距離,只有如李明這樣無邪的農家青年肯死皮賴臉接近他。周西宇揚言要替他戒煙,查英不解這樣陌生的善意,總質疑周西宇是否心懷不軌,可也不得不認,若只得他一人,上級老早踢他出部隊。

其實質疑再多,又有何用。周西宇能圖他查英什麼。

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一片四分五裂的大地。

一個一無所有的人,又有什麼可失去。

(接下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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