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裡無月色(場虎)

東京卍復仇者。場虎。

1

臨時拼湊。

由第一日踏入那棟暗無天日的大型電玩中心,見到大批穿著同樣衣色的新夥伴,場地能想到的就這幾個字。但是又不太能準確形容現在這過度密集的狀態。

聚在門口附近的幾個人朝他投來毫無溫度的目光,沒有任何問候語。說不上是懷疑不信任還是漠不關心,總之他們見到來者是他,知他是身份通過認證的同夥人,就回過頭去做原先做的事。若沒有仔細端詳,所有人面孔都是差不多單調的五官,每三五人成團為單位散布空間內,或站或蹲,大部分在這裡群聚的人不太聲張,抽菸或圍坐在地上聚賭消磨時間也是幾無聲息。這裡大多都是新宿來的人,加入這團體後也不怎麼上學,在外鬧事後回這窩甚麼也不幹,就是整日吃喝睡,有人的地方就聞得見煙酒味。往裡面走去,途經一些閒散人等,斷斷續續對話入了耳,也如嘴裡吐出的輕煙,才一成形即化入塵中。都是些沒用的垃圾話。安分即是蜇伏,這裡有種鎮壓的氣氛,一進入這地方,他聽得見血管裡鼓跳的衝動,卻無處發洩。這地方是安靜的,待久了他們自然也明白了安靜的必要性,這種連結的脆弱默契,鑲嵌在黑暗中每雙飢餓眼洞裡。

餓過頭也不好,所以半間偶爾會依心情舉辦鬥毆賽。唯有那時刻整座機廳才會如乾柴遇火一下子猛燒起來。

場地經過一處未開燈的角落,金屬水管與廢棄木條,或其他可拿來當武器的廢棄物,在牆邊堆疊數排。他沒有問一虎,也猜得到這是刻意收集來的備用品。不過在這機廳裡沒有上位者命令,不允許任何一個成員擅自動用。他曾問一虎既然這裡無人經營,又怎麼會有電力。你不是認為「無頭」天使是真的沒有頭吧。一虎當時這麼反嘲他的疑問。但是該人真實身份,又怎麼做到這一切,一虎也毫無頭緒。

蟲穴。

另一個詞滑進場地眼底。還是個不知道餵養的主人是誰的巢穴。

他往更深入走,一虎就在那裡。後方架上全是披覆蛛網的塑膠玩具與填充布偶,一虎坐在前兌獎處長桌檯上,低頭專心打著手上遊戲機,半間一手掛在一虎肩上貼在他身後側。半間很容易圈住身形小他不少的一虎,像從架上隨意拿來的破玩偶,一虎不做掙扎任半間半抱半摟。半間幾乎是越過一虎頭頂俯視他手上遊戲機的螢幕,在旁出聲指點一虎,一貫那種痴癲無溫的笑。一虎專注於眼前不怎麼買單,兩人見上去稱得上有說有笑。一虎的新朋友沖氏兄弟,在離他們不遠的撞球檯玩耍。

「半間君。」場地開聲。

「新外套很適合你,場地。」

半間抬頭,向場地打聲招呼,笑臉裂得更開。場地入隊後,客套的敬稱都省去。

「哦,場地來啦。」一虎放下手中遊戲機,也笑著打招呼,「差不多是時候談談正事。行吧,半間?」

「⋯行。」

半間聳肩表示無異議。他張開修長雙臂,做出把一虎還給場地的動作。兩人從櫃檯上一躍而下,半間領著場地繞過兌獎處、往牆壁後隱密空間走。一虎喚來沖枚,隨手把遊戲機丟給那個雙眼興奮圓突的平頭男子後,才跟上他們腳步。走入後台房間前,場地聽見身後傳來沖枚一聲歡呼,因為一虎替他打破遊戲高分難關,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要知道那種音量在這裡堪稱異常,但那種叫聲無法讓人聯想到快樂。

他們三人在過去當成員工休息室的房間內開會,多數時間都是半間與一虎在對談。狹窄房內三人各據一方,這裡比大廳多了股霉臭味,半間坐在一張邊線綻開爆出海綿的長沙發上,像把大型動物屍體當成王座輕鬆佔據,準備聽取他們要提交的情報。半間為人比看上去還謹慎小心,這或許是稀咲鐵太挑上他的原因,會議中他從未透露過稀咲的存在。

半間問起一虎新宿裡高田馬場那帶最後一個小型組織的處理進度。

「那個叫什麼夜行魍魎的,聽說很執拗?你能解決嗎?」

「事情都安排好了。明天下午約好在高田馬場一個公園聊聊。」一虎轉向場地:「場地一起來吧,做為我們的一員?」

場地對新宿的地盤了解有限,也沒聽過夜行魍魎這團體。「可以啊。」他說。

「太好了!」一虎開心地笑。

半間饒有趣味地看著兩人互動,沒說什麼。

話題轉向東卍,場地給予半間手頭上東京卍會每個分隊的資料,並表示要接近佐野萬次郎,他們得先搞定龍宮寺堅。半間沒太多起伏,說不定他早調查清楚這些資訊。

他是他的獵物。半間說,目光直直對準場地而來。「雖然感覺打不死哦?」

「隨你盡興吧。」另一張單人沙發,一虎說:「那傢伙現在還稱我是他的同伴,試圖和解,笑死人了。」

坐在角落一張圓凳上的場地抬眼。

「哦?他來找過小一虎?」像聽到什麼新奇笑話,半間睜大瞳孔。

「我等他來找我等很久了,」一虎說:「要與那個人徹底切斷關係,還得請他帶點話。」

一虎說這些話時一眼也沒對上場地。天天見面,他從未對他提起曾私下與Draken見面的事。有資格為此隱瞞生氣嗎,場地沒能握緊拳頭前便鬆開手心。Draken為大局做出最後的努力,一虎視為多此一舉的矯情,這不意外。他花了兩年都做不到的事,Draken幾句隻言片語在一虎耳裡,大概屁也不是。

「很好啊,到時打起來才爽。」場地瞇起眼。

反正也回不去了。

2

談完正事一出據點,抬頭見外頭天色也黑了泰半。騎車時場地問身後的一虎今晚方不方便。他們去常吃的丼飯屋用餐,與東卍的決戰日不到一週,每頓飯味道變得越來越相似。

吃飯期間,一虎接到一通電話。他靜候來電者交待完事情,說:「那群人若沒問題,當天當然會輕鬆一點。」停頓,「嗯,希望一切順利。再見。」

通完話後一虎繼續吃他的牛肉丼飯。

「那是誰?」場地隨口一問。

「一個新朋友。」他說。「我現在朋友很少呢,除了場地以外?」

桌下一虎的腳伸來痴纏著他的。

「我飯還沒吃完啊喂。」

回到一虎家的公寓,無論來多少次這裡都像一週以上沒整理,桌上吃完沒收的便當紙盒,皺掉的外套與針線罩衫丟在沙發上,還有他母親網購狂堆積玄關口的空宅配紙箱。稍有潔癖的一虎臉色變得難看,不是第一次目睹,但次次見狀場地仍忍不住捧腹。煩死了出門前才整理過⋯⋯笑什麼笑,幫忙。一虎為了這種日常小事動怒的樣子讓場地笑得更瘋。

一虎指引東指引西,與場地花了些時間才把客廳收好,兩人一起合力割開空紙箱,折疊攤平的紙皮收到後面陽台剩餘空間,還順道替羽宮家換了走廊燈泡。事實上場地不討厭,能夠做些不用腦的簡單勞動。

他去廁所小解,回客廳不見一虎蹤影。走向一虎臥室,打開房門又是另一番光景。

一虎像個人又像具物品躺在床上,一隻腳落在地面。身上踢恤拉到頸下,露出一片光裸蒼白胸膛,兩顆乳首悄然挺立,褲頭拉鍊解了下來,一手伸入濕潤鼓起的內褲。一虎躺在那裡,頭也沒抬,只向門口的場地捎來漠然一眼。場地三步併兩步上前,趴上他身舔溼吸弄其中一邊誘人的深色乳尖,一隻手探入底下內褲裡代替一虎揉起那勃起的性器。一虎一定隱忍許久,場地一碰觸到他,咬緊的唇禁不住洩出一絲抽氣的哭音,異於平時的音調讓場地徹底硬了。他抽起一虎下方的手覆上自己大腿之間,一虎很快理解場地的生理需求,他拉開場地的褲鍊,掏出場地的陽具在他手裡熟練套弄。嫌褲子煩,場地一手將一虎沾滿水漬的內褲下推,冒著汁的東西彈了出來。兩人濕熱的性器一沾上彼此,沉重的酥麻感迅速竄入一虎弓起的脊椎,鬆了口開始沒命地呻吟,手都要扯爛了場地的棉質短踢,隨胯間的手部動作加速起來,他的臀部與大腿也跟著強烈震動。兩人一前一後射出來時噴了滿手黏液。

「說什麼同伴,他甚至沒察覺自己眼中的殺意。」一虎躺回床上,望著空洞的天花板道。

弄乾淨手,場地扯掉一虎身上剩餘累贅,連同自己的短袖上衣扔落地上。

「⋯⋯別再說這些掃興話。」

場地倒回一虎身旁,不想放任沈默或這話題繼續氾濫,他摸上一虎冷冽如冰的面頰,讓他面對他,一虎帶著淚痣的眼角比以為的更乾澀,還是要親吻。從冒著密汗的額際一路向下,長時間流連於敏感的乳首,引來連綿折人的喘息,舌尖滑過輪廓明顯的肋骨與腰際,彎起的腿成了曲折漫長的旅途,最後吻至遙遠的腳趾。超時的前戲終於讓一虎躁動起來,他輕輕踢了場地肩膀一腳以示不耐,場地反應過來勾起笑一把攫住他鳥爪似的腳踝,貼上唇邊,再回頭繞回柔軟的大腿內側,指尖流向後方隱密溝壑。對一虎的慾望一直都存在他體內,要點燃起來很容易,兩人都做過不知幾次,他也未感到厭倦。在他懷裡的一虎不會遮掩對他的欲求,與光天化日下的一虎不同。即使他已如他所願加入芭流霸羅,即使是他。肢體交疊帶來快感之餘也帶來疼痛,最大幅度張開腿插入後,一虎還是在他身下不住地顫抖啜泣了,下腹延伸至兩腿股間也濕漉一片。但場地沒有心軟,他把他一條腿架上肩,好更粗暴地來回頂弄他嫩軟收縮的後穴。他壓下身去確認一虎眉頭失控的表情,那對一無所有的雙眼,在兩人對視時,被弄得支離破碎時,總算容得下他一人。

一虎。一虎。

心臟壓著心臟,雙腿凹折得不成樣子,他舔起他滿是水痕的臉。

以前的他們不是這樣子,但是以前的一虎又是什麼模樣。也許一虎本來就是這樣脆弱。

「你跟半間那混蛋有沒有做過這種事?」

「⋯⋯印象中互相口過一次。」

「⋯⋯」

「開玩笑的。我只想跟你做。」

「我沒當回事。」

「你是真的很看不慣我與那些傢伙太過接近吧?但其實沒有什麼接不接近,我與他們都是同一路人。」

在床上做了數次性事,兩人進浴室洗澡。不顧一虎求饒快射不出來,場地仍忍不住把一虎反過身壓上淋浴間的牆,把他雙手扣在頭上,性器混著熱水擠入為他張開無數次的臀縫裡抽送內射。結束後,場地抱住往後無力軟倒的一虎,磚牆上多了一灘透明色體液,現在的一虎光靠後庭前列腺的刺激也能射精。他靠著牆從身後雙臂抱住一虎一同滑坐地上,一虎頭靠在他肩上不發一語。高處的花灑淋下蒸騰的熱水經過他們佈滿痕跡的身驅,形成困住擱淺他們的水灘,而無盡夜色與響起警笛聲的記憶,成了鋪天蓋地的巨浪。

他以為上帝曾為他開一扇窗,那裡有天明有希望。得了吧他早知道的,身為共犯,一個人跨不過去。

要是一虎更堅強點,服完刑便什麼事都沒有。他不該這麼想,但有時就是忍不住。

「對不起呀。」場地說。

「向誰道歉?」

「不知道。」

「⋯天上的人?」一虎轉過身子,換個姿勢側躺在他胸上,「你不欠我什麼。」

熱水淋得多,話都走偏。談什麼欠不欠,一說出口,似乎他就真的欠他。

3

一虎返回社會後,很少提及少年院的往事。若主動說起,場地也認為那是一虎刻意要說給他聽。

有一晚難得在場地家過夜,他們完事後還未睡,躺在床上的場地深感頭頂人工日光刺眼不適,坐起身想關燈,讓趴在床尾翻書的一虎阻止了。

「好吧等你讀完。」他雙手枕著頭躺回床上,想了想,轉過與一虎相同方向,趴在他身邊。他的手從腰間探入一虎上衣底下,掌心貼上細膩肌骨,輕輕摩挲他後背。那是沒什麼情色意味的撫摸,指節輕推平息了膚上所有豎起的汗毛,與替一隻貓的背脊順毛相差無幾,在場地按撫下,一虎也像隻呼嚕大貓倒在攤開的書上,放鬆下來享受他溫度的停留。

「有一陣子我很怕黑。」

「為什麼?」場地視線落在以書頁為枕的一虎。

「單人寮。」

場地的手放慢了速度。他聽過這個詞,那是監獄裡懲戒犯責的場所。

一虎維持原來姿勢,交代出他想說的回憶:「牢獄那種地方,對情緒控制不佳或沈不住氣的人完全是個禍害呢。面臨毒品戒斷的人也是。任何物品都是武器,你想得到的都可以。吃頓飯賭個博對上眼,經常沒意識到時人的血都噴了一地。還有組織階級這玩意兒。像我貴為殺人犯,年齡太低,也免不了幾次麻煩。」

在那裡一切都很寬鬆,又嚴苛,發生事情若不能睜隻眼閉隻眼,管理員就按程序處理,一個個過筆錄,沒受害者也沒加害者,全送入單人寮關禁閉。誰都聽得出受刑人每一句話殘留多少可信度,他們說謊時是真心相信自己的無辜。所以這與公平正義扯不上關係,為的是加速程序進行。

沒有人想進單人寮,但入住方法很多,通常事前不需要什麼審判。提早體驗入土為安的滋味。他們在舍房裡常開這些戲謔的玩笑。

一虎感覺到背後的手停了下來,於是他轉過頭面對場地。

「我不喜歡單人寮。那裡很窄,腿伸不直。沒有室外窗,沒有人可以說話。張眼與閉眼,沒有區別。」

「⋯⋯但我們經常關燈睡覺。你看上去不像害怕。」

「嗯,我現在好很多了。」一虎轉一轉眼珠子,又繞回場地:「是因為你在吧?單人寮裡沒有你。那裡什麼也沒有了。」

後來場地不再多言。

他很清楚身為前受刑人的一虎在玩什麼感情把戲,自己身上也乾淨不到哪去,這局裡一樣不存在受害者與加害者。

辨明話裡真假不再重要,他只要知道真的部分有多真。

衣服底下,手繼續前行。

4

眼睜開。那扇小窗子沒射入太多的光,外面灰撲撲的藍天與一排排雷同的公寓,不見一片雲。門外人聲一來一往吵醒了場地。

他獨自安靜彎腰坐起。

「⋯⋯裡面是誰?」

「場地。還能有誰?」

「你幾天沒去學校?昨天下午我又接到學校電話。」

「不用妳操心,該考試的時候我不會缺席。」

「⋯⋯隨便你。昨天大夜,我去睡了。」

然後就是甩門,咣地一聲搖撼空氣與木芯牆板。

一虎推門進來,掛著近乎刀刃般的神色。「早。」他說了這麼一字。

「早。」場地說。「今天去學校嗎?」

「你聽見了,我會去露個臉。放學再跟你碰面去處理昨天交代的事。」他指的是夜行魍魎。

一虎上半身一絲不掛,明眼人也認得出昨晚激烈痕跡。他方才就是保持如此狀態與他母親說話。他從衣櫃拿出白襯衫與制服外套。

「沒問題。」場地又說:「你媽知道我們的關係嗎?」

「不知道她知不知道。」一虎穿上襯衫後開始扣上扣子,將秘密掩蓋得乾乾淨淨,「我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要他此時回答這種問題?「⋯⋯夜夜縱慾的死黨?」這稱得上最精要的陳述了。

一虎愣住,又放聲大笑。「哈哈哈!說的是。」

趁天光涼薄,兩人在外頭吃過早餐後分道揚鑣,場地回家一趟換上制服,騎車去學校。如同一虎,早上到家偶遇老媽,她不留情碎唸他一頓,聽到耳朵快長繭。唸歸唸,兩年前曾替他處理保釋後續的老媽,沒多問他這幾個月晚上都待在哪裡。場地念小學時認識一虎不久後老媽一併認識了他。一個人飆往學校的路上忽然記起來了。一虎那時穿衣風格胡里花哨,十足是小孩扮大人的地痞,站到場地老媽面前又一反平常,舉止靦腆有禮,以前場地與阿啪常拿這點取笑他。

對了,現在的阿啪在少年院過得又如何。他沒往下猜想,阿啪就是一虎口中的那種人,牛脾氣一根筋,也不知道在那裡能否順利生存。

5

下午五點三十分,約定地點位於靠近神田川某座僻靜的小公園。這裡遠離商街鬧區,公園內只有一座鐵網圍住的籃球場。原先裡頭三五個國中生在打球,隨公園內人越來越多,那些國中生跑走時落了一顆籃球滾下在地。

對方人數約三十上下,比預計的多,估計花錢從外圍僱了些幫手來,最後一二排持棍棒的傢伙們顯然是大久保來的韓國人或中國人。他們帶來談判的人馬不到十五個,沖氏兄弟也在。綽綽有餘了。對方看上去比他們大一到兩歲,帶頭的長相陰沈死白,眼皮與嘴唇特別肥厚,一臉未消痘疤,身材看上去有種笨重碩大的印象。眼皮下那針線大小的隙縫血絲蔓佈,目露凶光就是形容這種面相。跟在肥佬身邊打下手的男子,矮瘦,還像隻駝背的猴子,頂一頭狗啃似的寸頭油髮,神經兮兮地瞅著他們隊伍最前方的一虎。

第一個開聲的是猴子,句子斷斷續續,開口才聽出這人有結巴問題。廢話不少,歸納起來就是他們夜行魍魎不願歸順芭流霸羅。一虎悠哉聽完猴子的代理宣言。芭流霸羅軟硬兼施吞併了新宿大小隊伍,夜行魍魎正巧卡在高田馬場一小塊關鍵地理位置。

「湊巧遇上組織擴張的時機,天時與地利。招募通知交到你們手上又不接受命運安排,那要我們怎麼辦好?」一虎向肥佬提出疑問,頭向左一歪,「⋯打。」

暴動按預計的方向開始了。

過去一虎總是第一個打前鋒,現在站在他身後的沖氏兄弟代替這任務奔向前方,上前解決前排一票對手。相衡實力的對抗,滾燙熱血的嘶吼,這麼純粹的意象也只有在一開始,很快局勢變成芭流霸羅單方面虐打。

對場地來說這不過是與東卍決戰前的熱身運動。猴子叫聲比誰都尖銳,他向沖和跑去,一路上尖叫聲拉得越來越長,像拿硬幣不停刮傷汽車表面,沖和嫌吵,連續數記拳腿交擊迎面而來的猴子,從臉踢到腹部,最後一腳踢斷那張猴臉的鼻樑,血從破相處勃然噴發,滿臉血的猴子往後撞上籃球場鐵網,之後便倒地不起。沖枚揮舞狂喜的四肢襲入人群。肥佬是唯一耐打的對手,一虎找了兩三個同樣耐打的打手圍堵,耗其體力,他面無表情處理周邊雜魚,隨時伺機而動。拳腳如飛雨落在公園沙地上,場地如入無人之境不費力氣來至對方人流後方,那群大久保的外國幫手見到場地衣裝整齊如初,全嚇得面色煞白大喊:「說、說好的時間到了,不幹了!不幹了!」,丟下棍棒,連滾帶爬從公園小徑一個接一個逃走,夜行魍魎總人數立刻去掉一半。

肥佬那張愚鈍肥臉回頭見狀,他惡狠狠看向橫倒在鐵絲網前的猴子。猴子坐倒在地,扯起爛掉的嘴角,露出詭異而滿足的苦笑作為對總長的回應,肥佬忽然明白什麼,他彎下腰從臃腫身體裡朝虛空發出了一聲巨大而悲切的嚎叫,隨涼風迴響整座血流不止的寂靜公園。那是比恐懼更深沉的吶喊,夜行魍魎,芭流霸羅,所有人不約而同停頓動作。

一虎是唯一抓準這時機的人。他跑上前朝肥佬一掃腿,伴隨悶響,那能壓死人的重量即刻倒地。翻面仰上的肥佬雙目無神,失去戰鬥意願,儼如一頭龐然的河馬死在一片荒涼旱地上,沒人知道是不是那聲嚎叫抽乾了他的生命力。

一虎吩咐其他人上前壓制住他手腳。

「結束了。」一虎宣布的聲調帶著乏味的寒氣。

見總長已在對方首領制服之下,夜行魍魎的人紛紛收手,不少人失魂似的跌倒在地,神情茫然。那些外國幫手的背叛早在談判前就決定了雙方勝負,夜行魍魎的人來這裡只為了赴會挨打。沒倒下的芭流霸羅成員個個都像尚未饜足的豺狼,被迫中止打鬥。

算起來,開始到結束的時間竟不到三十分鐘,打起來絲毫沒搔到場地癢處。他放眼四周,心裡突地一跳理解到一則事實,所謂的同伴,除了一虎外,沒一張他熟悉的面孔。他快步朝一虎所在處走去。

人群中心的一虎,瞳孔睜得老大,他一腳踩在肥佬如山丘的身軀上,問:「加入芭流霸羅不好嗎?你的人不也都想加入,玩什麼硬派!還得讓我出這種花招。」

肥佬突然笑了。嘿嘿。

一虎接著開始踹踢,一腳又一腳,一腳又一腳,肥佬仍嘿嘿笑著。「為什麼不接受我的招募?說啊!為什麼不接受?」一虎一句句嘶聲低吼,逼近失控邊緣。

嘿嘿。

「⋯⋯你們壓好他的手。」一虎停下踹踢。「沖和。」

沖和領會到一虎的需要。「一虎。」他走到草叢處翻出一支報廢鋼管向一虎拋出。那是早就準備好的武器?金屬映射出一道惡寒反光逼場地加快速度。

鐵絲網旁的猴子臉色登時大變,他慌忙哭喊,字句隨血滴零落:「不、不行⋯⋯喂!一、一虎君!這這、這跟說好的、的不一樣!⋯⋯」

一虎一手接下金屬武器。他振臂慢慢舉起鋼管,朝下用力一揮,但管子兀然停在空中。管子一端及時落入他身後的場地手中,一虎轉首與他的好友對望,眼中神色已不像個人。

這個他在芭流霸羅唯一的同伴。

「你幹什麼?放手。」

「你犯什麼毛病,我才要問你究竟想幹什麼?」

「⋯需要問嗎?要讓他們知道芭流霸羅是多強大的組織。」

「夠了吧,不需做到這麼絕,這些人都低頭投降了還打什麼。」

一虎拉扯鋼管,但場地緊握管子的手紋風不動。

「不做這麼絕要怎麼贏過那個人?」一虎低聲問。

「我都在你身邊了。」他說。

一虎給的了的,依然是那對一無所有又無比飢餓的雙眼。

為什麼呢,感覺眼前的人很陌生。與他夜夜縱慾的死黨。十一二歲起就認識,一起天天幹架生事,一起成立東京卍會的死黨。

口口聲聲說需要他,曾經那麼快樂的死黨。

為什麼?

如果你真的去了一個誰也不在的地方。

「叛徒放開一虎君——!」

一道黑影從餘光暴衝而來,場地眼前火光簇起,稍微施點力將鋼管從一虎手中抽出,他回身躲過沖枚襲來的直拳,沖枚察覺指節擊空的同時面部已挨鋼管一鞭,一腳無情深深踢進腹部。沖枚重重倒退翻滾跌地,左腮到嘴邊斜出一道青腫血痕。沖和趕至沖枚詢問傷勢,沖枚朝地面呸出一口髒血,注視場地默然搖頭,「⋯怪物。」

視方才偷襲為插曲,場地定定地看著一虎,歪首想了一下,將手中鋼管扛在肩上。

不知道是忍到不能再忍或嫌命長,躺在地上嘿嘿笑著的肥佬終於開口:「⋯這都能起內鬨,看來芭流霸羅也沒你們口中——」

意識到那是誰的聲音前,又再次往出聲的來源狠狠踹去幾腳。場地的短靴鞋底染上肥佬的血,地上多了數粒牙齒。

身旁的一虎見到場地不假思索的暴力既不喝采叫好,也不微笑贊同。

火燒的晚霞落在公園之後,溫暖的餘暉與滲入地上的血跡混在一起。他們所在的公園空地前後各有一道小徑,沒附近居民聞聲查看,也沒巡警路過。一切都靜悄悄的,這座城市的人們不是對亂象渾然未覺,就是習以為常。

這次肥佬是說不出話了。

本來啊,這些事就沒有什麼好笑的。

6

收拾完混戰後續,場地騎車送一虎回去。兩人一路無聲,引擎身後長嘯不止。從新宿穿越至澀谷,夜裡華燈高舉,萬聖節是洋人過的節慶,而日本人跟風熱鬧過節是因為人們迫切需要理由再次相聚。

渾身血污的人無心停車欣賞,冷風也吹不止從皮膚泛起的焦躁感。

到了羽宮家公寓樓下。一虎下車,安全帽夾在一手脅下,場地仍跨坐座墊上。

「真的不上來?」一虎問。

「⋯⋯我也很久沒回家吃老媽煮的飯了,偶爾也得顧一下她的心情。」

如果過節是相聚的理由,回家用餐也可以是分開的理由。家人真是信手捻來的擋箭牌。

今晚兩人就這樣分開較好,場地想,他需要時間冷靜。經過公園混戰,他知道今晚自己沒辦法與一虎繼續如常相處。

一虎抿起唇不語。現在一虎沒有了傍晚公園裡非人的暴戾之氣,又回復到平日的他。然而會有這種想法,稱不上安慰,也算不得什麼好事。

一虎站在那兒好一會兒,風吹得他銀白外套大大鼓起,目光飄落地。他將脅下的安全帽移到胸前,換成雙手抱著安全帽,像在抱一個格外沈重的包袱。

「了解。明天再見。」抬起視線對上場地,他最後笑起來道別,笑得很淡。

不過是尋常的再見,語氣間卻牽引出一絲什麼,輕輕刮過場地心窩。

風吹得頭皮有些麻了。

「明天見。」

場地等一虎走入公寓上樓,才重新啟動引擎。

之後連續幾天,場地會到廢棄電玩中心,但那天後他沒再去一虎家。在據點裡,有時與半間、一虎開會,有時與其他成員湊成一圈聊些垃圾話,了解芭流霸羅內部派系組成。夜行魍魎在公園混戰隔日後加入了芭流霸羅,肥佬戴上口罩,猴子鼻樑綁上泛血繃帶,人數不多的他們拖來尚未癒合的身體,終究也要成為這巨大巢穴的蟲蟻。沖氏兄弟保持怪誕行為,對場地多了些提防。場地找上據點裡的前愛美愛主成員,套問之下獲得的資訊十分有限,探聽數次後,場地看清這組織裡沒人識得真正的稀咲鐵太。如今這項調查也無所謂了,對付這種萬無一失的人只能在他最志得意滿的關鍵時刻。

都無所謂了。

當初他進芭流霸羅,還為一件更重要的事。

一虎的位置仍在高高在上的半間身旁,半間仍對一虎表現親暱,一虎會擺臉色給半間看,但也總未徹底阻攔那些過度曖昧的舉動。這種矛盾態度讓半間玩得不知悔改。

場地隨意找個沒人佔有的機台,附近凳子如完好便拉來坐,他與一虎相隔人潮遙遙相望。

那天混戰帶來的煩悶焦躁不退反增。數日清晨時分,他躺在床上緩緩甦醒,失重感漸漸蔓延手足。

那天的一虎也一直無法從記憶中抹滅。

與東卍的決戰日前一日,場地一夜無眠,他騎上愛車,天亮前抵達位於東京市郊的佐野家之墓。他帶來兩束花給真一郎。一束他的,一束一虎的,這是從兩年前養成的習慣。冰冷墓碑給不了他什麼答案,但他蹲在墓碑前仍忍不住想,如果是真一郎會怎麼做。

下午前去芭流霸羅據點,幾乎能到場的成員將此處擠得水瀉不通,半間站在最高處說了什麼收服東卍的精神喊話,底下黑壓壓人頭沸騰,汗味、呼吸與二手煙霧形成一室混濁空氣,惡臭的令人作嘔。最後一日,場地多一刻也不想待在這裡。

沒怎麼放注意力聽代理總長的空洞偉論,在這個鬼地方,他眼裡從來都只有爬到高處的另一個人。

他轉身推開人潮離開現場,在大門外等待喊話結束。一段時間後,人流開始慢慢從敞開的門口散去,場地待在原地,直到一虎信步而出。

7

黑。

約莫近午夜,整個澀谷陸續區域性輪流停電。

不知道何時入睡,醒來也似熟睡,張眼見到的與閉眼如出一徹。窗子之外,微光的天空底下亦是不可視物漆黑一片。場地向身邊伸手,只摸到冷掉的床墊,懷裡空空如也。

「一虎?」

沒有人回應。

⋯那傢伙怕黑。

他從床上跳起,光著兩條腿、像個盲人伸出雙手試圖走出房間門口。

緊張什麼,怕黑是假的,都是要使他內疚的謊言。都是假的。他在心裡試著說服自己,雙手雙腳仍不受控制,在這麼狹小的房間內跌跌撞撞,想要快點自行找到出路。

跑到哪裡去了混蛋!混蛋、混蛋!

場地膝蓋撞到衣櫥,發出一聲咒罵。好不容易才找到房門,他轉開把手離開一虎臥室,摸牆沿路行走,按印象中的距離感來到他判斷為客廳的空間,依稀可見來自玄關處射進的光線。一見到光,視覺再度慢慢重回場地的雙眼,他環視一圈昏黑的客廳,再行至玄關,見到了家門之外,一虎孤獨一人的背影。

一虎站在公寓外廊上,與場地一樣,身著睡前所穿的短踢與內褲。

放下心中愚蠢的擔憂,場地走到一虎身邊,與他並肩。

「你這樣不冷?」他說。

「⋯⋯急著跑出來就沒注意了。場地不也是?」

「之前你說怕黑,是不是真的?」

一虎笑了。「是不是要我裸衝出來,你才會信?」

「⋯⋯滿腹秘密的傢伙要我怎麼信⋯⋯」場地簡直想翻爆白眼。

「但我現在不怕黑,是千真萬確。我告訴過你原因了。」

一虎在笑,抑或在哭。

皮下膚上騷動起熟悉的顫慄。不想再遲疑,場地吻上了他。

一個乾燥而短暫的吻。

放眼望去,遙遠的相鄰他區萬家燈火微渺失真,黑暗唯獨籠罩他們所在區域,一舉淹沒幽然作祟的生靈萬物。一虎告訴場地這不過是城市需要調節用電量而執行的分區停電,晚一點將輪到下一區,將電流還給此區家家戶戶。

黑雲如魚鱗遍佈天邊,層層厚實,裡裡外外裹得密不透光。此刻照亮這區的,唯有他們頭頂正上方、雲層簇擁著的半面月亮。

場地與一虎靠在外廊矮牆上,一起仰望這未曾有過的奇異美景。

「那天我本沒打算把你捲進去。誰知我白天鬼使神差,開口要你跟來。」一虎說,「你明明,不屬於這裡。」

「⋯⋯你還在猜疑我嗎?」

「我不會停止猜疑你,你也不會停止猜疑我。這種事不是相對的嗎?」

場地想了想。「也是。」這道理的確單純易懂。

「既然你來,我就要你親眼見證一切。也是那時候,我知道你終於要離開我了。」話音一頓,一虎說:「但我還是不想你走。」

一虎的目光停駐那美麗月色久久不移。

「我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麼,」他說,「若你真的離開。」

場地沈默。

明日獨斷決行的個人計畫,他不會讓任何一個人阻止他,即使那個人是一虎。沒有回頭路的宿命,通向何處,已然超越他可以推測或預想的所有可能。場地望著黑雲後那光晃晃的月亮,過了明天,大概他們仍然要背負苦痛活下去,今天真哭,明日假笑,不學會背負苦痛又怎麼活下去。

他只是選擇相信他想相信的事。

走得再遠,他與一虎也是東卍的人。他相信Mikey,也相信一虎。

「我從未想過離開你。」他說。

連日來的焦躁不知怎地忽然平靜下來。

牆下一虎的手指勾來場地這側,兩人十指廝纏,緊緊相扣。

就當這是最後的時刻了。

「你說地獄裡也有這麼好看的景色嗎?」

「沒有吧。」一虎說,說得很輕很輕。

end

190728

「如果傷感比快樂更深,但願我一樣伴你行。」
張國榮《最冷一天》

眼尖的人可能會發現這篇某個細節與原作的時間線是錯誤的⋯⋯噓。
原作裡場地加入芭流才一週,真的太短了,不然會有更多的故事在這期間發生吧我想。

1 thought on “地獄裡無月色(場虎)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

search previous next tag category expand menu location phone mail time cart zoom edit clo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