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魔人間(冬虎)

10

一虎的監聽之下,內田打電話給柚葉,他以半間懷疑帳目有問題為藉口,希望與柚葉另外約個時間見面,過目柴組過去的電子帳本。半間的懷疑非內田憑空捏造,半間這兩個月來確實曾經對柴組地下賭場及幾間新創檯面企業底下的收支名目等提出疑慮。電話裡柚葉心生懷疑,她問內田現在重新審視歷史帳目有什麼用處,內田急中生智回應她或許是作帳的方式需要調整、至少在下個月上繳上納金時不能在同一個地方出錯。柚葉儘管對這個邀約語帶保留,但出自對帳目的擔憂,她答應他會再詢問八戒的意思。

隔日,他們約定之後在位於赤坂一間高級餐廳見面。

約見的當天晚上,直人在餐廳外街道上的廂型車內,連同一虎連哄帶騙、登上才知賊船的駭客專家蛭子一起待命。身為線人的千冬有參與這項行動,為了長久的身份安全,計畫的行動又涉及非法搜查嫌疑,直人無法請求他的同僚參與支援。他們期望在有效的時間內執行並撤退完畢。無論如何,破解會計系統取得原始帳本資料是這次計畫的第一優先目標。

會面選定的懷石料理餐廳,外觀為東京都內一棟現代建築,該餐廳一樓入口木欄的設計樸實而洗練,講究食客用餐之隱密性。步過一條曲折幽邃的走廊,內田與柚葉見面的場所位於深處其中一所包廂。身著和服的女性店員進入包廂為他們送上茶水,兩人點過餐後,正式開啟對話。密閉包廂拉上的厚重木門之外,兩名樣貌凶煞的年輕西裝男子立於門口左右。

方才的女性招待員上前問候兩位男子。

「——可以的話,希望您們能至對面包廂等待,非常抱歉。」不卑不亢,外觀撫媚的女子彎腰低頭道歉。

「我們在這兒又礙到誰了?」其中一名說道,口吻不耐。

「不不,客人您誤會了。本店相當注重客戶用餐的隱私,您二位在這兒或許會令您要保護的客人所在更加⋯⋯醒目,還請二位見諒。」女招待溫柔解釋,兩名男子互看一眼,面露憂色。「本店也不好意思讓客人站在走廊乾等,不如您們在對面房內一邊靜候,一邊享用本店贈送的微薄招待。這邊請。」說著,女招待拉開對面木門,擺手邀請兩名男子。年輕男人們找不到理由拒絕,一前一後步入房間,然而女子並未跟隨,反倒從外關上木門。

「喂那女人沒跟來——」男人之一驚呼,從門外看不見的房內死角冒出兩道黑影,「糟!——」

說時遲那時快,該男人先是腹部遭到陌生黑影攻擊,布條覆上其口鼻,單手被往後彎折壓制動作,掙扎不到三十秒,男人便不支倒地。另一道黑影人同時間也以相同方式無聲處理另一位年輕男子。將兩名昏睡者綑綁完畢後,不明的攻擊者們鬆了一口氣,拉下口罩。他們皆頭戴黑色毛帽,全身漆黑。

「失禮了。」安置完人,一虎拍拍手說:「請自由地睡一場大覺吧。」

「謝了,下次我再去捧妳另一間店的場。這是妳的份。」千冬拉開木門,靠在門框上對走廊上的女招待說,從口袋抓出一小捆捲起的紙鈔。

「你們別鬧得太大,否則我很難裝作不知情⋯⋯」女招待將紙鈔夾入腰側的和服腰帶內。

「相信妳這麼會演,怎麼會需要擔心這個?」千冬淡笑,「好了,安靜地離去吧。」

「不計剛才額外費用,他那筆債也當還清囉?」為了口中的「他」,女子口氣多少帶些強硬。千冬給予她堅定的點頭應允,二次確認事後現場佈置後,她才挺直背脊、不快不慢離開了走廊。

千冬關上木門。

「很有餘裕嘛。另一間店指的是?」原來一虎靠坐牆邊整理束起的頭髮,饒有興致觀看方才千冬與女子的交易。

「別吃她的醋了。」千冬問:「直人,現在狀況?」

『目標未察覺任何異樣,似乎在等待什麼。』遠在街道之上的直人說。

他們在內田身上安裝了竊聽器。柚葉上身是柔美的白色輕紗,搭配剪裁俐落的水色西裝褲,淡妝也遮不住她的明艷動人。相比內田,身上西裝質料上等,給人印象依舊停留在金融大廈區內常見的中年男性上班族。

內田與柚葉見面約十分鐘後,柚葉拿出筆電,將之置於桌面。

「內田先生,最近貴公司經營順利嗎?」她言下之意指的是稀咲鐵太的公司。

「⋯⋯啊?哦很、很好,謝謝柚葉小姐的關心。」內田頓了頓,又問:「或許,我們可以先來談談帳目的事?」

「還不急。」

兩人正襟危坐面對面,時間付諸空談,沒碰一滴茶。千冬事前拜託女店員在柚葉的杯裡放入安眠藥,內田則是普通的熱茶。他們原先的計畫是趁柚葉昏迷之際,破解系統、複製資料。年輕內田十歲以上的柚葉表現落落大方,相較下內田過於神經緊張,坐姿僵硬。待直人下指示,他才聽命舉杯喝茶,但柚葉不為所動。

『主動詢問吧內田先生。』過了數分鐘後,直人對內田說。

內田照辦:「時間不早了柚葉小姐,既然電腦已準備好,我們是否該進入正題?」

「用完餐再談也不遲?」柚葉仍然抱持一貫態度。

另一邊廂。

不只是直人,千冬與一虎也對柚葉明顯的提防感到不對勁,不僅因為她今日特別沉靜,而是從坐下到現在,她從不主動提起帳本的話題。

「⋯⋯目標是不是起了疑心、起了什麼意圖?」千冬才這麼一問,耳機裡傳來一道突兀的音樂鈴聲劃破那片密閉的寂靜。

柚葉從她的單肩皮包中拿出手機,無避嫌,手也不捂,她直接接聽來電。她應了幾聲好就掛話。

「是八戒。」她將手機收進包包,「內田先生不介意吧?這餐廳很隱密,所以我想邀八戒過來應該不要緊。茲事體大,我認為他直接參與討論會更有效率。」

「這、柴先生要特地過來這裡?」內田倒吸一口氣,差點從座墊上跳起來。

「對。」柚葉沈穩的雙眸漸漸變深,「內田先生有什麼問題?」

『不妙⋯⋯』直人聲線微微震動。

「八戒嗎⋯⋯」千冬低低地說。

「今天非拿到帳本不可。」一虎戴上口罩往門口走。「要趁八戒來到前得手筆電。」

「一虎君、等等——」千冬拉住一虎的手。

「今天是唯一的機會,你們不懂嗎!」之後八戒不會信任內田,內田也不可能熬得住八戒的折磨,這條線會徹底斷去。他們三人心知肚明。

一虎頭也不回離開,走上對面房間。拉開內田與柚葉的包廂木門,他們兩人抬頭看這不速之客,一虎不說一句話,也不理瞠目結舌的兩人對他說什麼,他一個箭步上前攫走那個載有關鍵資料的薄型筆電,柚葉撲上去擒抱一虎的小腿。他們拉扯了一陣,以一個女孩子而言,柚葉力氣異常地大。

「你是誰?你要做什麼!」柚葉喊出。

一虎粗暴甩開柚葉,她往後倒擦撞桌緣,跌上榻榻米,撞歪的木桌上那杯未沾過口的茶杯大力晃動、倒在桌面上滾出一片琥珀色湖泊。一虎朝門口疾行,眼神警告倒坐房間角落的內田要走就趁現在,內田慌張地爬起身。

但內田沒跟上。柚葉從包包拿出刀子,垂放臉頰兩側的美麗長髮些微絮亂,這不影響她的堅決。她站在內田身後,以尖銳的刀鋒對準內田:「不准走。」

內田驚詫道:「柚、柚葉小姐!您別、」他轉過頭去面對一虎:「救救我⋯⋯」

一虎尚未想到要採取什麼行動時,一股力量將他拉出門外。是千冬。他臉上也同樣戴上口罩。

他握住他的手,來到包廂門口一段距離外的廊道。

『有幾台黑色轎車正要開到大門口。速度太快了,這簡直是⋯⋯』直人當機立斷:『這次行動作罷,你們兩個現在就迅速撤退!』

「你聽見了吧?快走!你帶著電腦逃,這裡交給我。」千冬毅然決定。

「少自作主張,你要跟我一起走!」一虎看著口罩上那對清澈如海的眼眸,自他重返這個毫無眷戀的世界,一直待在他身邊的這個人。

『什麼?松野,你們兩個都要完整回到這裡、一個都不能少!』耳機裡的直人也急了。

「別說話、沒時間了!快走!」千冬低吼,「不在現場的人給我閉嘴。」

「我做不到⋯⋯」一虎低喃。不行、不可以、不可以這樣⋯⋯這種事不可以再次發生——

「冷靜點聽我說,你記得我們規劃的逃走路線吧?」千冬抓住一虎的肩膀,「記得一定要到達說好的約定地點!」

「我不要⋯⋯千冬⋯⋯」

「我要帶內田回去、不會再讓任何人犧牲⋯⋯」千冬突然放柔了語調:「別擔心,我會回到你身邊啊。」

時間逼壓頭頂,喉嚨乾啞,汗流浹背,找不著任何有力的語言挽留。

一虎頓覺他不在乎這一切了,什麼絕命復仇、理想的東卍這些發狂的白日夢都沉入東京灣吧。他什麼都不想要,只想要千冬這一個人。

但千冬溫暖的指腹揉過了他的額際與眼角,那是臉上僅有暴露空氣、可觸摸的一部分。

他把一虎用力推向走廊,獨自走回包廂門邊觀望內部,一人進入包廂。

『可惡兩個蠢蛋⋯⋯羽宮君還發什麼呆、快回來車上。』直人在耳機裡斥責。

暗廊之下包廂門口透出亮晃晃的燈火。

你會回來,你說的。一虎盯著那道木門,緊抱住手中筆電,背過身以最快的速度逃離這間店。

數分鐘前,門內。內田友也沿著牆邊向後退,持刀的柴柚葉站在他前方,一步步逼近他。

「內田先生,可否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柚葉問。

「我是被逼的⋯⋯」內田唯唯諾諾地說。

「誰逼您?半間先生?⋯警察?」

內田眼神閃爍,噤口不語。

「之前告誡過您,為什麼您還是要背叛我們呢?我們有那麼多的機會互相了解⋯⋯」

背部撞到牆角,被一個手持白刃的年輕女人逼到無路可退,內田一時腿軟,膀胱積壓的衝動一湧而上,他低頭坐倒在地,臉埋在膝間。

「您不能告訴我嗎?」

「我⋯⋯」內田抽著氣,聲音破碎:「為什麼我非得告訴妳?」

「因為——」

「你們這些人啊,老是藉著手上優勢淨對人說些好聽話,得寸進尺,只為自身利益能最大化。」壓抑不住自己的內田喃喃快語:「誰逼的?不也是柴八戒陷害我、讓我陷入這個境地。啊啊是了,妳這女人不是他的姊姊,而是他的幫兇。」

一聽這話,柚葉手握著刀柄震顫不已,包覆絲襪的腳底陷在榻榻米上動彈不得。當她想在說些什麼,一個疑似是剛才搶走筆電的黑衣人同夥從門口冒出來,她轉向他要反擊,但男人一個精準出招,一道狠勁扭住她持刀的手向後反折,刀子一轉,從鬆開的手心輕輕落地,他一腳將之踢到房間另一端。

「快走!」他抱住掙扎扭動的柚葉,對牆角抽泣的內田怒喝。內田聽了他的話,一碰一撞身姿扭曲像忘記雙腿的使用方式,連爬帶滾逃出包廂。

「⋯⋯放開我!⋯⋯」柚葉大喊。

確認內田走後,男人才張手釋放她。柚葉奮力推開他,本能地踉蹌退步,背碰上牆面調整呼吸,胸部一起一伏。從舉刀威脅到陌生男人挾持,面對這種情況,柚葉依然試圖保持冷靜。

「你不該現身、也不該回來這房間,千冬。」柚葉說。

既然遮掩無用,男人索性扯下口罩。「抱歉,打擾到你們。」

難以面對現在的柚葉,也不是聊天的好時機,千冬無意與她多言,提步要走。柚葉再度開口留住他:

「你逃不了了哦,千冬。來得太遲,八戒早就在外等待你們落網。」她眼眶浮泛一層薄薄水氣,輕聲叩問:「你背叛八戒了嗎⋯⋯還是背叛東卍?」

拖延戰術。千冬猜想,仍停下腳步,忍不住反問:「那麼妳又為什麼要成為八戒的幫兇?是他逼迫妳?」

「⋯⋯我沒有你想像中的可憐。他需要我,我是他唯一可信任的人。」氤氳間,柚葉注視著千冬,「八戒為了在這個組織裡活下去,什麼都肯做。他不像武道那麼幸運,身邊有你支持。」

對於與武道之間的關係,千冬無可奉告。「他有妳這姊姊在,不是嗎?」

柚葉垂下眉目,對他笑了一下,膚白唇粉,那嘲弄的笑靨幾乎勾出一抹攝人心魄的美。一時間,千冬這才第一次意識到柚葉是個女人。一個既柔弱又危險的女人。

「扛下柴家罪業的人一直都是八戒。我不是什麼好姊姊。」

「⋯罪業?」

「你不必知曉這些家務事,也能諒解吧。」她整理起自己皺亂的服裝,攏齊秀髮,「我們都走得太遠,回不去了。」

千冬沒繼續追問,確實得知這些業已足夠。足夠知道他們這些人成為的世俗模樣。對千冬與武道而言,過去他們慶幸柚葉是少數東卍之外、成人後得以普通自主生活的舊友。她擁有自己的選擇權,去過一個與他們的世界無關的生活,不需要接受什麼宿命,不需要待在這種地方。

也許他們都想錯了。柚葉的選擇從來只有八戒而已。

千冬起不了任何反應,他們對任何事都理解得太晚,對同伴關心得太遲。

柚葉同樣不在乎他怎麼想。她收起笑,背負姊姊的身份,一如慎重的宣示:

「你還看不出他想在東卍做什麼?我不會丟下他。」

柚葉留在包廂,千冬快步出了走廊往他記得的規劃路線跑,走廊徒留牆壁上的燭光照射來去方向,兩邊一系列相同的木門後是一個個不欲人知的包廂。他一直跑到一條半戶外中庭的庭院通廊,方知柚葉所言不假。

柴八戒站在通廊旁欣賞此地園藝美景,面貌無趣,旁邊的小弟一手持裝置消音器的槍,與另一手交握身前。光線不足,千冬看不清八戒身後的人馬數量。內田友也面朝下浮沉於夜裡的庭院池塘,篩下的月光曬出了西裝濕淋淋的形狀,輕輕晃撞池邊的石頭。

魚群爭搶,水聲潺潺暗伏,隱沒了一切萬物聲息。

「真意外,等這麼久,結果是你?」八戒側過首來。平庸的真相,他臉上寫著這般失望。

八戒從未信任這次會談。他們中計了。這是對內田友也忠誠的考驗,也是一場請君入甕的飯局。

千冬再度掃視環境。幸虧一虎不在這兒。

但願一虎能順利逃走。這是此刻千冬唯一衷心的希望。

一虎快離開餐廳前,聽見遠處響起一陣模糊的亂數狂暴的腳步聲敲擊地板。就差那麼點時間。眼明手快的女招待引他穿越嘈雜忙碌的廚房,沈浸工作中的料理師傅與學徒們渾然無知同個屋簷下正在發生的事件。他們最後來到樹影茂密、黑壓壓的後院,打開一扇隱於圍籬的門,一虎順利跳上門外靜待許久的廂型車。一接到一虎,直人加速油門上路,離開是非地。

拉上車門後,一虎將筆電交給蛭子。

「千冬還在裡面,你不能這麼快就開走!」他敲了一拳駕駛座後背。

「等不及了,八戒帶一大批人闖入餐廳。」

「你要他一人帶著內田怎麼逃——」

筆電置於腿上,一虎身旁的蛭子駭入筆電內作業系統,不到一分鐘,他口乾舌燥中斷他們對話:「不行⋯⋯這個沒用。」

一虎感到血液再度乾涸了一遍。蛭子說這是台空空如也的電腦,更別說會計系統的登入紀錄。駕駛座的直人不發一語,彷彿他們正決定駛向一座斷橋或懸崖。

一切都在八戒的算計內。他不再信任為稀咲做事的內田,企圖反藉這次邀約將計就計釣出策劃者。

「都是我的錯。我們應該在柚葉說八戒要來時就直接走人。」一虎彎腰,低下頭。

「你不知道筆電內容。這確實也是我們唯一的機會。再說,放置內田一個人也有很大風險暴露我們的計畫——」

「直人君,車子開回去,我要去救千冬。」一虎命令直人。

「⋯⋯若八戒抓到千冬,我們三個人加起來也救不了他。」

「那就快調動警力闖進餐廳!」聽見直人游離的說法,一虎火了,「你警察當假的是不是?」

「別傻了!」直人聲量也拉高,「上頭不可能批准我的請求派警力介入暴力團內部的鬥爭。一旦東卍的人嗅到千冬與警方的關係,他更加不用活。」

一虎瞪著直人的後腦,四肢漸漸失力。收訂金做事,白天臨時加入團隊的蛭子不諳太多內情,神色不安地旁觀僵持不下的兩人。

開車的直人帶著漠然口吻繼續解釋:現在出動警力會打草驚蛇,東卍涉及的案件多且影響力廣泛,所有調查進度可能都會因為東卍整體提高危機意識、開始整肅內部而功虧一簣。警方仰賴帳本一鍋端掉東卍高層,沒有帳本沒有勝算,不能因為一次營救東卍幹部就犧牲他們全體同僚的努力。

一虎往後癱靠上椅背。他對這台車的挑剔除了禁菸外,就是椅墊太硬。但現在他也沒覺得那些算得上什麼問題。

車內車外,視界越來越黑。

「所以,斷尾求生?」他說:「⋯東卍幹部。直人君,我們現在說的可是千冬。你要犧牲他,那你與稀咲鐵太也差不了太遠。」

金色的光一道道劃過車內人的臉孔,倏忽即逝,目的地未知。

「千冬一直當你是朋友。」

「⋯⋯我不需要你提醒這點。」直人沉著的聲調多了一分斷裂。

為了內田那條命也不肯替自己多想一點,千冬就是這種不懂自保的笨蛋。而自己這種人大半生遊蕩在惡臭骯髒的場所,求死也死不得,好諷刺啊。一陣苦甜的血味嗆入口腔咽喉,下唇內壁肉裂開的刺痛滴滴冒出。思及最後見到的千冬,一虎舔了舔自己不自覺咬破的洞。

⋯那不能是最後。

嘴裡的洞破得更大了。

蒙上頭、手腳束上推入車內前,千冬最後見到的畫面是他們將內田的屍體撈起,一起從後門離開,放進其中一台後車廂中。餐廳那養有肥碩錦鯉的景觀池也不知算不算毀了。

接下來都是可預期的發展。

無法判斷時間的車程,想必已脫離都心。在車內聽見八戒說不許弄髒車子,踹踢下車後還來不及認清周遭環境,就是綁在椅子上一頓惡打。森黑寬闊的空間中,所有聲響伴隨回音放大十倍,一段距離外一道大型鐵捲門,地磚縫隙間蹦生凌亂的雜草,四處是剝落的碎石。千冬隱約猜測是間荒廢多年的工廠廢墟,但很快就因為臉被揍到耳鳴而無力多想了。嘴裡滿滿鐵鏽味,鞭子還是木棍的東西朝身上來回招呼,肋骨可能斷了幾根,黑色上衣撕裂成混血的破布掛身。

痛到想暈。

昏沉之際,連續兩桶冷水潑上他瘀腫的臉與皮開肉綻的胸腹,潰爛的傷口那瞬間痛如灼燒,讓他差點脫口叫出。這一淋,腦袋都冰凍了,他在椅子上瑟縮發抖。

八戒手一揮,工作的兩個人立刻停止。「例行公事而已,讓人真昏過去就不好了。」

千冬微微抬起瘀青的眼,八戒坐在他兩三米開外,抽著褐色紙菸。八戒沒有想像中暴怒,不知道是對折磨他人感到厭膩,還是由於對象為認識多年的東卍舊成員。八戒要兩名打手退下。

指尖一彈,冒著煙的菸頭射入黑暗裡,紅色星點於某處悄然寂滅。

「為什麼是你呢,我想了很久還是沒想通。」八戒說。

「⋯⋯」

「早早交代你背後的人,就不用那麼費事了。我們不都是同伴?」八戒說:「我可不相信武小道有這膽識。」

低垂著頭,髮絲滴水,彷彿濕冷沈重的身軀不是自己的。千冬咬著下唇不出聲。八戒既然問得出這個問題,那表示內田死之前都沒有向他吐露實話。

「拿到帳本後你打算做什麼?」見千冬沒反應,八戒低笑:「想再一輪?早說嘛。」

當八戒起手勢要手下上前代勞,千冬扯動嘴唇:

「沒有任何你想像的黑幕。」

要手下退後,八戒的語調多了份興趣:「⋯⋯哦?」

「八戒⋯⋯你上呈的帳有動過手腳。」齒節打顫,千冬打開天窗:「調低明面的總收入,私下獨吞未上繳的金額。你背著稀咲幹這些事好些年了吧?」

沒立即否認,八戒說:「怎麼,你在替稀咲當風紀委員?」

「你少小看我了。」千冬扯喉,「對於稀咲,你難道不知道我怎麼想。」

「⋯⋯我怎麼會知道。人都會變啊,千冬。」八戒的表情無動於衷,仍是似笑非笑。

聽到這說法,千冬笑了,腹部與喉嚨一使力,體內的傷口就撕裂得更開、溢出更多的血。

「說得對,即便在同個組織內也不能指望默契這種事情了。」

「調查到這程度,你到底想做什麼?想要分一杯羹?不過你手上沒證據,要記得這不是什麼公平談判哦。」

「光為了一次性的小錢我哪裡會這麼冒險⋯⋯」千冬笑得誠懇:「我總該有方法把你背叛稀咲先生的消息走漏出去。」

八戒的從容逐漸淡去,取而代之是著火前的浮躁。

「作為一個手上沒實際籌碼的囚犯,你真有膽量虛張聲勢。」

「知道內幕,又怎麼能說沒籌碼?」

「省去這些垃圾話。」八戒走上前來,拍了拍千冬的臉,「說呀,目的是什麼?」

眼眶黏著血,八戒就在他眼前。那人一身墨黑高級西裝,內裡是敞開領口的深紅絲質襯衫,膚色比青少年時期的他黝黑許多,長年健身令他身形來得比一般日本男人高大壯碩。他也是那個小鬼,過去無法直視親姊姊以外的女人,害羞又內斂,常常與他和武道下課後在保齡球館鬼混,那個一直以來都把三谷隆當偶像大人的平頭小鬼。

眼前的男人是誰,多年過去還是這麼陌生。他認識的柴八戒,一個慾望膨脹的化身。賭場或放貸,他們都要順從東卍的生存之道,想想兩人又有多大區別。

想不起來,到底是哪一年過年起、他們就不再去三谷家圍在暖爐邊吃年糕湯了。

⋯記憶與幻覺混淆視聽。迷迷糊糊中,千冬終於想起現在的他可以說的話:

「我要的不多,八戒,」理智回籠的千冬計算著謊言與處境,「花垣組與柴組經營的賭場收債的分成比例調高成五五分,現在八二分太沒道理,這份髒活可都是我們——」

一拳甩在嘴上火辣的疼痛。

「我看不出來你這麼貪心,千冬。」八戒拿出手巾擦拭沾血的手背。

千冬咳出一大口血,濺上他髒爛的衣服,也不忘拉高唇角。

「對現在的東卍,還談什麼永恆?」

「⋯⋯」

「只有一種關係可以維持一定的保鮮度,那就是利益的共生。我會替你隱瞞假帳的事,要是你哪天在稀咲面前露餡,八戒,記得也捅我出來,我會為你拼命。有了這層關係,我與你——」腦袋暈眩,幾乎是想到什麼說什麼,雙唇自動譜出飄蕩於意識間的那些話,「⋯⋯對了,三谷君不是不見了嗎?你知不知道他為了墮落的你,去找上誰?」

這次是鞋尖,對準他的腦殼踢來。哐啷一聲,椅子旋翻倒地。綁縛在木椅上的千冬奄奄一息,磨擦地面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說不定顱內出血了。他睜著半閉的眼皮,角落內堆放的舊機具與廢棄物成了一片散亂殘影。

喂,八戒,我們是同伴吧,你想起來了嗎?我們是同伴。千冬在心裡問。

「誰准你提到這名字。」好一陣子後,上方傳來八戒無溫的責備。

⋯⋯對,不提也罷。千冬同意。

八戒喚人來扶正綁在椅子上的千冬,避免血液倒流氣管導致窒息。

「你威脅內田與你合作的把柄是什麼?」八戒問。

看樣子,千冬手中剩下這張底牌能引起八戒興趣。

千冬嗆著血保持緘默。再次挨了多次打。銬問者膩了,需要休息,八戒命數個小弟看管他們的囚犯。臨走前,八戒向千冬清晰表示,及早想好怎麼交出手上的東西,就無須動用到肉體傷害以外的折磨。

輪值的看守者們圍坐一邊抽菸玩牌,丟下千冬一人渾身冷透坐在簡陋架設的日光燈下,靜待明日拂曉。

與八戒提出不切實際的交易,純粹異想天開。給不給八戒他要的東西,總歸都既定的下場。身為警方的直人能採取什麼行動,不難猜。他希望直人能夠好好運用內田的竊聽紀錄。

千冬仔細回憶,進東卍以來見到或聽來的死亡不計其數,現在落得這種結局也不算新奇。

沒能想像未來如何,他渴望的是平靜。但幾個小時後,身上的疼痛絲毫不給予他要的安穩,一個打盹的機會也吝嗇。那是留在他體內的求生意志,齧咬五臟六腑,因為失去自由而反覆勾扯傷痕叫囂不止。

臉上一片濕熱,不是血就是淚。一扭扯,尼龍束帶鋒利的邊緣切入薄薄的手腕皮膚。

千冬歪著頭,想著家。想著要怎麼活下去。

想著明日的早餐,夜晚街道的星光,秘密的笑語,笨拙卻相互吸引的姿態。

他不想見他,又很想見他。

他想著一虎君。

(待續)

此篇已完結,後續收錄於刊物《惡魔人間》(僅提供電子書販售),歡迎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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