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種生活(龍麥)

東京卍復仇者。龍麥。某個if路線。

橫躺枕上短削的黑髮,露出底下細軟白皙的頸部。對比膚色勻亮的肩部,後頸那一塊皮膚則是有如久未經陽光照曬、帶著青色的白。

醒來時差點以為枕邊穿著黑汗衫背心的男人是陌生人。

這種想法隨即打消,因為他會睡的男人,全世界也只有一個人而已。

龍宮寺堅的視線拉至頂上天花板,想起昨晚載人到西服店裡領取西裝後,指示下來再去他們地盤內的一間熟店,飲數巡酒。那人老樣子不愛回自己家,硬要跟上電梯,爾後兩人趁著酒力糾纏彼此肉身爬上床做了多次翻天覆地的愛——

「啊,糟了。」記起今日行程,龍宮寺睜大雙眼探看床頭櫃,上頭的數位時鐘顯示的時間頓時震醒他意識,他一腳踹開床單。身邊人閉著眼感受到早晨的清冷,自動翻身發出抱怨似的囈語,出自禦寒本能欲搶回床單。

「起床了,Mikey!快十點了,別忘了今天我們十一點前要抵達會場。」

他把整團被單拉到床鋪最遠的一端,不還給貪睡的男人。

「吵死了堅仔,再睡一下下就好了嘛⋯⋯」萬次郎掙扎一會兒,他抱起自己的雙臂、縮起肩緊閉眼趴在床上,肌膚如針微顫怎麼說一定感受到室溫偏低的涼感了。

還不醒?那就這樣慢慢冷醒吧。見他那樣子,龍宮寺忍不住邊笑邊套上短踢恤,赤腳踩踏木地板出房、進浴室。

兩人梳洗完畢、著上正式服裝,已是二十分鐘後。龍宮寺搞定自己的髮型,出浴室回到客廳,像出門前等待家長搞定最後家中事的萬次郎正坐在餐桌旁,彎著一腳踩在椅面,他抱著膝低頭玩手機,胸前領帶繫得甚是歪垮。那頭清爽短髮,怎麼看都不慣。不過至少不必像過去花大把時間整理一頭難搞的長髮,替他們省了不少事。

「你好了?」萬次郎從手機螢幕抬頭,見龍宮寺一身深黑西裝,得宜的剪裁彰顯他高大身材,平日任其敞開的領口此時熨貼搭配酒紅色領帶。他揚起燦笑,比出拇指讚,「很帥嘛今天。」

「普普通通啦。」龍宮寺也沒想掩飾自己的笑意,「我說你,怎麼連個領帶都繫不好⋯起來。」

萬次郎放下腿,站起身,任由龍宮寺低身替自己重新打領帶。萬次郎穿上了淺灰斜紋襯衫,看上去精神許多,落上臉龐的齊整髮梢更襯得髮色森冷。須重整的不只領帶,袖口胡亂堆上手腕,袖扣沒扣,沒出門前就皺成這樣也夠有本事。

「確定那個久違的傢伙今天會現身了。」

「誰?」

「還能是誰?告訴過你千冬會帶他出席吧。」

萬次郎歪頭想了想,像什麼也沒想,又像單純憶起那人的名字或長相,說:「嗯,我知道了。」

龍宮寺聽不太出萬次郎的應聲裡窩藏什麼心思,起碼不是不願意。

因為是這種難得一見、齊聚一堂的場合嘛,能到齊的人,他都會試圖找來。

做完最後一次服裝打點,龍宮寺打電話告知待命的小弟時間到了。兩人步出樓下公寓大門,數輛黑色高級轎車已在門外路邊等候。若是只有他一人,排場不需這麼大陣仗,一台接送的車即可,但就因為東京卍會的會長在他家過夜,這種時候都少不了這些安排。車門已替兩人事先打開,平日身邊百般花俏的年輕人們今日也一本正經身著黑西裝,面對個頭比他們都矮小的佐野萬次郎,一個個彎腰低喊佐野先生早、龍宮寺先生早,問候聲中飽含儀式化的敬意。貴為會長的男人拖著哈欠,龍宮寺隨他腳步一同彎腰坐進車內,揮手當答應,都快中午了還早什麼,他要他們動作快點,人多就是麻煩。

初春的日光料峭間透著些許暖意,都曬得黑皮椅墊有些擾人的溫熱。佐野萬次郎進了車內絲毫不浪費時間繼續回籠覺,龍宮寺搖下一半車窗,點起一根菸,任風吹散繚繞鼻腔裡的煙味。空腹抽菸感覺真差,早知剛才該泡壺咖啡才對,讓萬次郎留宿就是有拖慢隔天早上時間的毛病。

東京卍會發展到關東數一數二的規模,身為高級幹部的他們早已遠離街頭目光,對於緊盯地下秩序的條子或是其他地區的組織頭子,若現在見到他身邊這位東京卍會會長頂一張永保年輕的童顏,在車內流口水睡懶覺,也會瞠目結舌吧。四周待久的人倒是習慣了他稚氣未脫的舉止,或說慣性放任,與偶爾那些難以預料的命令差不多一樣要習慣。我行我素的作風多年下來未曾變過,蓄了一年以上的長髪說剪就剪,昨日大白天聖駕光臨事務所眾所囑目。武小道與日向的大日子要到了,總不能再頂著一頭亂髮?一向懶得打理自己的萬次郎,還有模有樣給了一個正經交代。

一段時間後車子駛上最近的高架橋,上了高速公路車速加快,靠著椅背的萬次郎仍睡得香甜,不知夢裡夢外。龍宮寺是知道的,這人再怎麼所向披靡揮霍任性,沒他在身邊是不會露出這種神情的。

武道與日向選定的婚宴地點位於東京近郊一間坐擁半戶外庭園的會館,據說是十個月前預訂的場地。下車後,婚顧公司的負責人前來問候他們,遣開小弟至另外安排的場地,負責人員引領他們穿越會館主廳,婚禮不在室內舉行,而是在後方的露天花園自助餐廳。婚顧公司的人已張羅好草皮上數排木椅,座椅間留下一道象徵人生旅程的中央走道,粉與白交織而成的夢幻花圈鑲滿舞台後方,高大林樹裝盛湛藍色的晴空,飄蕩的緞帶與花球點綴潔白桌面,珍珠色氣球悠然搖擺天際,攝影師舉著相機已開始到處奔走紀錄,捕捉午日清新空氣中人們的歡言笑語。作為訂終身的場所,龍宮寺沒經歷過結婚這種人生階段,也認為此處無可挑剔。日向是追求完美婚禮的女人嗎,換作哪個女人也許都是天經地義的夢想,而武道就是那種會拼了命滿足女友願望的男人。

他們一走入一旁放置輕食餐酒桌的大型白色帳篷下,所有人目光自然聚集過來,經過哪處、哪處的男人們就會依禮點頭或彎腰、發自喉嚨低沈的問候聲逐一入耳。說煩不至於,他們從中學起就司空見慣了。距婚禮開始不到三十分鐘,東卍的核心幹部陸續到場,直系組織以下的幹部、以及與花垣組關係良好的其他組織則以賀禮與花束致上祝福,聚集在庭園一角。不是不想邀,但礙於女方家長身為警察高層,邀來太多道上人物也麻煩,這都是武道提早向他們報備過的形式。

龍宮寺在人潮中找到熟悉的臉孔,那幾個人圍繞在一張圓形高腳桌旁聊天。注意到來者,八戒與阿呸先行向他們彎腰問候,阿啪與三谷向他們舉起纖細的酒杯,拉開笑容。

萬次郎少了些威嚴、多了些神秘的新髮型,意外獲得眾口一致好評。萬次郎一向懶得剪髮,眾人心照不宣這種乾爽狀態大概能維持一陣子,好歹也是自動自發去剪了髮。雖然誇讚的理由可能與萬次郎的想像大相徑庭,聽見幹部們誇他帥,他笑得露出來了牙,開心得很。

「我還以為你們會遲到,」桌上圓盤堆疊各種輕食甜點,全是阿啪拿來塞牙縫的前菜,「就沒人跟我搶這些煙燻鮭魚派囉?」

「可是我沒吃早餐,餓死了。」一說完,萬次郎徒手從盤中拿起幾個來吃。

「哈?自助餐桌那邊還很多,Mikey你想吃什麼自個兒去那邊拿,別來搶我的份。」

「有什麼關係嘛~還是你要來打一架再說?」

「誰理你,我今天只想好好大吃一頓。」

阿啪伸手護食也敵不過萬次郎狡黠的搶食動作。一旁阿呸與八戒彼此交談,要換作其他人,阿呸早比阿啪還要先給對方嗆話了。

龍宮寺翻出菸盒,將菸叼在唇間。拍了拍胸口與褲袋,一時間找不到打火機,不用他著急,已有火及時遞到他面前。

「哦,謝啦三谷。」他一手罩火燃菸。

三谷也替自己點起一根。「吸菸區在另一頭,過去那裡呼吸吧。」

吸菸區不難找,離開婚宴花園往會館方向走,磚牆建築旁有一塊陰影空地,白霧籠罩之處就是他們的目的地。幾個男女賓客向他們客套點頭後繼續低聲交談,或者安靜地與自己獨處。龍宮寺與三谷找到牆邊一角,融入這獨立於婚禮現場外的沈默。

「你什麼時候的飛機?」

「下週二,兩點四十分。大約一點多就會進安檢過海關,到時可別遲到了?」

這十之八九不是給他的提醒。

「下午的話,沒問題啦。⋯大概。」

三谷喉間乾笑數聲,兩人間再度回到吞雲吐霧的狀態。從這裡可見到婚宴主場地上逐漸熱鬧的人潮,氣溫隨之高升,這裡卻陰涼無光,不適合談論情緒高昂的話題。三谷即將啟程前往英國進修服裝設計,預計最少兩年。這是讀書的表定時間,這一去會多久,沒人說得準。東卍的局勢在這幾年穩定下來,他們已屆三十而立,現在去或許太晚,但英語學了,申請入學資料等前置作業與調查逐一備足,再晚,未來也不知還有沒有機會。

龍宮寺再度開口:「少了你,你們組真的沒問題?」

「八戒會替我打理好,說起來這半年也多半是他替我打點組裡事務。少了他,我可真不曉得這一生有沒有這種機會耍一次任性。」三谷撥了撥他的短髮,「我已經夠訝異Mikey今年終於點頭答應。」

「那一天八戒那麼踴躍地向他承諾不會辜負你,他大概也拿這點沒辦法吧?」

當從東卍本家宣布三谷組組長暫時卸任,將由八戒代理組長職責時,曾在組織內引起一陣喧譁,在此之前從未有過幹部級以上的成員留職這種案例,就算是主動請辭組織,想從頂端要來一通破門帖,也少不了銀彈與其他重大代價。如何平息此次風波,倒成了八戒能否擔任重責的試驗了。

「畢竟以玩笑來說,認真過頭了啊。」

「撇開那個不說,他不想放你走也是真的。」

這與留英的事情關係不大,但對於三谷與八戒之間不可斷的羈絆,Mikey有時也很不是滋味。用不著龍宮寺對三谷多言,三谷本人一定也比他還清楚。那傢伙從以前就是這種麻煩性格。

「你就沒介意過我離開?」三谷一轉話鋒。

猝不及防,龍宮寺沒想過這問題,一時間意識膠著。他瞥去三谷一眼,今日的三谷與平日無異,仍是完美無懈的三件式西裝,少許銀飾點綴,只不過⋯⋯三谷唇上的菸已少於半支,眼色不動如山。

「找不到車友飆風時,我會想念你。這答案行嗎?」

「啊?」三谷爆笑,嗆到菸,抖著身子走去把菸熄入站立式菸灰缸。他一向習慣不抽完整支菸。「行,很行了。」

見他難得笑成這樣子,龍宮寺耳根都熱了。「不是、我在跟你說Mikey對你出國的看法,你無端扯到我身上⋯」

「反正你會一直在他身邊。」

「這跟我在他身邊有什麼關係?」

三谷手插口袋,笑得不可置否。「當然有關了。別忘了,我一直都在你們身邊看著。」

「所以說到底什麼意思?」

「這次留英,或許你不需要我這說詞,」低頭踢著地面,他說:「但我還是覺得有些對不起你。」

龍宮寺忽然有點懂了三谷的弦外音。「準備出國的人就少操點心。少你一個,我也搞得定他。」

「知道了。我也沒真的很擔心。」他停頓,「沒人比你對他更死心塌地了。」

沾上菸味的他們,回到方才萬次郎等人所在之處,高腳桌上多另一盤食物,甜的多過鹹的,是誰的盤子一望即知。龍宮寺也餓了,他喚了一聲Mikey,萬次郎大人一聲不響,點頭准奏,他從那盤拿走一塊小三明治丟入嘴裡,沒拿甜的他就也沒與他計較。替新郎官處理大小事的千冬,此時才有空過來打招呼。阿呸與八戒仍在他們不遠處,沒見到阿啪,千冬以下巴努了努白色帳篷下,意思是阿啪正與他帶來的稀客聊天,一高一矮兩人正在說笑或是胡鬧。千冬附上龍宮寺耳邊,剛才過來與Mikey君打過招呼了,場面一時尷尬,啪君以添酒的名義拉走人了。酒?那我也去。三谷湊來萬次郎面前,這傢伙以甜點墊胃後還是一臉低血壓,他摸了摸萬次郎頭髮,萬次郎不怎麼領情,丟了句隨你吧,三谷給予龍宮寺與千冬無奈一笑,便走入帳篷下,加入那兩人。

今天是一虎出獄後第二次看到他。龍宮寺見三谷從後方攬住一虎的肩,一虎轉身過來那有些受寵若驚的表情,真是許久不見。先前與他私下見面,當時他頭髮散在肩上,身穿灰色飛行外套,另一位故友的身影與之重疊。今日的他將長髮束高在背後,金色的髮綹勾到耳後,展開的面容明亮許多。同時注意到千冬流連一虎若有似無的眼光,對於那鮮為人知的顧慮,龍宮寺忍不住提起嘴角。

「要你把他帶過來,他那張嘴有抱什麼怨嗎?」龍宮寺問。

「哪兒的話。」千冬飲了一口酒水。「一虎君收到寫有自己名字的喜帖就很高興了,即使他知道Mikey君會在。」

⋯⋯這種瞭若指掌的口吻。千冬這人真是越來越有膽子。

「知道我在,他還敢來?」萬次郎跟著吞酒入腹,悶聲出言。千冬低頭忍笑。

「不就因為你在,他才要來?」龍宮寺笑。「好好享受今天。」

萬次郎看著站在那裡大笑的一虎,說:「⋯至醉方休?」

「奉陪到底。」

龍宮寺與千冬不約而同贊成他的提議。

宴席永遠是獨一無二的場合。

一虎早已不是東卍的人。未來所有人再聚的機會也不知道還有沒有了。

三谷與阿啪把一虎拖回他們面前,一虎多了些靦腆,大概是被灌了酒,臉頰泛紅。尷尬再起,當服務生端來新的一盤紅白酒杯才破除這魔咒,一夥人吵吵鬧鬧拿走自己的份,先搶先贏,快舉杯之時本日新郎官才姍姍來遲。

「抱歉抱歉,先是陪著我老爸老媽,中途又讓其他熱情的賓客拖延住。」武道一身淡藍色西裝配上絲質領結,微喘氣道。

「今天武小道是主角嘛!待會兒別忘了上台就好?」龍宮寺拍了拍他的背。

「才、才不會呢!」

「武小道,喝酒。」萬次郎不知道從哪裡拿來新的一杯,硬塞到他手上。

武道一臉苦瓜相。「等等等等我剛才就已經陪喝好幾杯了!再說,婚禮還沒開始啊!不對、再幾分鐘就要開始了!」

但其他人才不管武道抗議,以萬次郎為首,除了千冬還有他溝中四個兄弟,見新郎官出現周遭的人也逐步靠近,全部人見狀都湊上去要與新郎官敬酒。面對一湧而上的兄弟們,他大喊:「你們給我住手!!等等上台說錯誓詞出糗怎麼辦!!求你們先放過我啦!」

白雲藍天,大太陽底下,數分鐘內以武道為中心,所有人亂七八糟吵成一團,到後來已經是花垣組那幾個人彷彿記起保護組長的本職,轉過來替武道一一擋酒。

龍宮寺在局勢混亂前就已從混沌中心退出,而萬次郎還留在那裡樂此不疲。待人潮散去,大家回到各自圈子群聚聊天,留給他們的時間也只剩幾句話可言。折磨過一輪的武道與大鬧一場後心滿意足的萬次郎踱步回龍宮寺身旁。

「唉,等等婚顧公司的人大概會瞪死我一身傑作。」武道看著自己身上凌亂的西裝,精緻胸花也不見蹤跡。

「別擔心,你現在依然是場上最帥的男人。」

「真的?」武道雙眼發光。這傢伙怎麼都沒變,一樣這麼容易哄騙。

「結婚真神奇,能令一個人的氣質頓時大轉?」萬次郎笑道。

武道摸頭,「我是真的很幸福嘛,但其實現在⋯別看我笑嘻嘻的,我啊⋯⋯超級緊張。」

他的視線瞄向另一端未來岳父與未來岳母,女方並未有太多親朋好友前來共襄盛舉,橘家家長過去所結交之世交都是有頭有臉的正派人物,喜帖能派的都派了,願意出席黑道份子新郎官的婚禮回函少之又少。東卍內部也不乏對這場婚禮的竊竊私語。這場婚禮人數參與不多,武道扛著什麼壓力可想而知。這兩人分分合合多年,仍來到這一步,而今年萬次郎會乾脆答應這門婚事,也不比答應三谷出國更破天荒。

「日向在等我了。我不想讓她等太久。」武道拉回視線,一雙水汪大眼不再如過去懦弱,而是愈趨堅硬。

「了解。」

「該走了,晚點餐敘見。」武道弄整自己領結,提起笑時,仍是他平日的親近與柔軟。「那麼,Mikey君?」

這是給東京卍會會長離開的請示。

萬次郎先是頓住,後輕輕點頭。武道踩上草皮間的石徑離去了,那道背影比往日更笨拙,也更成熟。

某處傳來啵一聲,大概誰又開了一瓶酒。這場婚禮的確很多人以酒當賀禮,以及其他各式各樣檯面下的交易。身邊的人已從他們身邊漸漸散去,但他們都在他們見得到的地方。暫且如此。

「武小道就這麼讓日向瓜分去了一部分。」

「他還是東卍的一份子。」

「人會前進,不可能永遠停留在一個位置,不可能完完整整永遠屬於誰。」

鐘聲正好響起,崇高的結婚儀式即將開始了。一聲聲敲鐘,將說出的一個個字送去惆悵的遠方。愈近中午,天氣似乎更炎熱了,孩子們仍在嬉鬧,無人知曉的角落裡男男女女描繪著屬於春天的秘密。

萬次郎注視的方向又在哪兒,龍宮寺看不見。

「我倒是覺得,他們沒平白走過這一遭。曾在我們身邊留下過什麼,如今你我才能給得出誠摯的祝福吧。」

沉思許久,他說。

萬次郎沒側過身,也沒答腔,留給他的,猶剩一道沒有解釋的背影。

酒也解不了喉嚨的乾渴。

龍宮寺很想再抽一支菸,可惜時間上來不及,唯有黯然作罷。

擾擾嚷嚷,十一點整,廣播女聲請所有賓客慢慢移步至主場地。男女方最親近的家人們坐上前方數排座椅,東卍的人集中在中後方位置,這場集結凶神惡煞黑白兩道的婚禮,當音樂停歇,新郎官在舞台上就定位,主持人要所有人以目光迎接身穿銀白婚紗的美麗新娘進場,那些現實世界勢不兩立的界線在此刻也變得微不足道。永遠幸福快樂,Happily Ever After,這些如夢似幻的字眼,至少在這一天比什麼都真。

新娘父親牽著新娘入場,穿過眾人,送到了新郎身旁,將女兒的手交給了即將成為他女婿的男人,父親從女兒身旁退下,將舞台留給這對新人。細珠串成的長輕紗罩上日向頭上挽起的秀髮,她已經不再是他們十四五歲認識的那個日向了。新郎緊緊握住新娘的手,將世界留給對方,彷彿成了一體的兩人緊張而羞怯。

女主持人開始道出婚禮的開場白,平撫了所有人躁動的心。萬次郎坐在龍宮寺旁一臉乏味無聊,靠近龍宮寺耳旁失禮地問什麼時候交換戒指。

龍宮寺給了他一眼:安靜。

自討沒趣的萬次郎只得兩眼木然盯著面前兩位主角,即將對彼此交換永遠的誓言的新郎與新娘。

對萬次郎來說,武道已成為最接近真一郎的存在。這樣的武道有了自己的家。三谷也要去追逐他未遂的夢想,事到如今一虎也不可能回歸東卍。自己一向對事實接受很快,龍宮寺想,但萬次郎不一樣。他如何也不會明白萬次郎是如何看待他們選擇的人生。

開場白不長,主持人很快將麥克風交給新郎官,請他說說他想對新娘說的話。雙眼直視他的未來新娘,武道從口袋掏出一張皺爛的便條紙,那張蠢臉開始發表他愛的宣言。他先是感謝了他的家人,「除此外,我特別想要感謝一個人,這個人曾帶給我很深遠的影響,他就是⋯⋯」他一邊發表,平穩的表情顯露遲疑,兩眼一邊在眾人臉龐中來回張望,「⋯⋯無須多言,我能有今天的成就,我之所以是今天的我,他一定明白我對他的感謝之意。」

此時龍宮寺才察覺萬次郎不在他身邊的座位。

小解還是鬧失蹤?都他媽該死。他在心裡暗罵一聲。

武道在台上將內容重心轉至對日向的告白,很可惜,從座位間隙低調離開現場的龍宮寺已無心聽取他的真心實意。快步行至人群後方,他就得到了整座戶外庭園的視野,開放性場地就是有這好處,放眼望去所有人都集中在宣誓地點,帳篷下僅有外場人員手忙腳亂準備餐點,沒人給予他一絲理睬,再往會館走,他見到建築物後方冒出白煙。循著那暗示,想想也沒那麼難發現,萬次郎就在剛才他與三谷放鬆的地點。這裡離宣誓場所有段距離,仍能從附近裝設的喇叭音箱中聽見新郎已將麥克風移交給新娘,她微微顫抖卻無比堅決地表達起她的心情。是啊,這麼莊嚴慎重的人生大事,誰都沒資格插手。

轉角後,輕靠著牆休息的萬次郎像正等待他逮著他,露出「恭喜你成功找到我」的純然笑顏。

「你在這做什麼?」

這算得上責問,而身份萬人之上的萬次郎仍笑得可愛。

「堅仔果然很厲害。我還以為誰都不會發現我消失了。」

「他們快交換戒指,你還有時間跑出來抽菸?」

「嗯,因為真的很無聊。」

「菸熄掉,快跟我回去。」

龍宮寺走到萬次郎面前。那人不為所動,將團團二手煙霧一口噴上他的臉,污染他的肺葉。

他忍著沒咳嗽,聽見霧後傳來的話:

「總有一天,我不會讓你找到我。」

「⋯⋯我不信。」

他一直把你視作理所當然的存在,你自己又是怎麼想。

同樣的場所,幾十分鐘前三谷曾對他這麼說。

現在我還能留在他身邊,已足夠萬幸。

他說。

對了,對於忠誠,或者以忠誠為名、更為不可自拔的感情,他早已把這當成如此理所當然的事了。

當煙散去,菸支落地,人尚未走。新娘悅耳的聲音甜美如婚宴會場四處發派的喜糖,又永恆如天邊。喇叭聲不小,句句誓言蝕骨清晰,但龍宮寺一個字也聽不進去。萬次郎扯下他領帶、環上他頸部,省去唇瓣廝磨與醞釀,吻來得太急,舌頭一下子就想入侵他的嘴裡。技巧稱不上高明,卻總是這麼突如其來,輕易勾起他的回應。

你這不是很需要我嗎。就算你嫌煩,我也一定會找到你。酒與煙的味道參雜成一種異樣的刺激,沒道出口的話混入舌尖濕潤的捲纏,牙齒擦過牙齒,兩人的唾液自相連的嘴角滿溢而出。稍停拉出距離喘氣,相視,下一秒又繼續加深第二次的吻。腦袋一時昏熱,不知酒是喝了太少或太多,他的手滑上了身下人的大腿後側。

想要擁抱。

想要佔有。

粗暴的念頭如廝守一生的誓詞絞住他的腦袋,再重重直落胃底。疼痛難耐。

他什麼都想要。

請新郎與新娘交換戒指,親吻彼此——儀式完成。請大家給予這對新人最熱烈的掌聲!

啪啪啪啪!所有賓客站起來鼓掌,一對幸福佳人走過中央走道,接受眾人撒下的粉嫩花瓣與喝采。衣衫略亂的龍宮寺堅與佐野萬次郎在最後一刻理智回籠,趕上了見證男女方戴上戒指的高峰時刻。

拍完大合照,婚顧公司的人請賓客們移動到帳篷下自助取餐享用,會館內亦設有座席提供休憩用餐。

「⋯⋯不挑場合的兩人。」三谷來到他們身邊。龍宮寺裝作聽不懂他的小小嘮叨。

「不挑場合什麼?你指OO嗎?沒辦法因為OO跟OO,我們無法全O最多快速OOO——」

「喂Mikey——」

「我剛什麼都沒聽見。等會兒還能不能跟我們續攤喝酒啊?」

「當然,今天沒把所有人灌醉不准離開。」龍宮寺撂下重話。

「三谷,你可別想先走哦?」東卍總長萬次郎如此下達指令。

*

過去東卍曾與關東另一大型組織發生過一起龐大鬥爭。

龍宮寺為了保護組織與萬次郎,隻身踩上對方地盤,在他人暗地聲東擊西下差點弄髒自己雙手。這是反過來為他而設的局,最後在對方派人追殺下逃之夭夭,人進了無照診所中急救搶回一命。這起大事件經過內部重重清算,抓到組織內的老鼠與位於對方組織內的肇事元兇稀咲鐵太,人渣們成了幾坨爛泥巴,踢回對方總部,兩大組織談完大量交易才得以澆熄戰火。東卍損傷慘痛需要相當的恢復期,從此他們再無稀咲下落。最好以後都不要再有此人消息。

自那後來,萬次郎就比過去更常待在龍宮寺的高級公寓裡。龍宮寺剛住進這間公寓時,花了一段時間才習慣這個完全屬於自己的空間,誰能想像過去在按摩店長大的小男孩能在都內擁有這樣的房子。公寓建材隔音良好,為了習慣這裡的安靜無聲,龍宮寺熱衷起音樂這塊奢侈興趣,買來了最高級的真空管劇院級環繞音響,收集大量黑膠唱片。不只音樂,由於底下顧的場子與投資,幾年下來認識不少酒商,為他的冷藏酒櫃納入不少罕見逸品。

因為龍宮寺重視生活品質,疏於照顧自己的萬次郎才樂於待在這裡。萬次郎的家,房子與裝潢荒涼而空無,內裝物如同過去在佐野家那個鐵皮屋,多數都是大家各種場合下贈送給他的物件與家電,有時龍宮寺與三谷見他家缺了什麼,就叫人補上什麼,沒一項是他主動添購的傢俱。到頭來,萬次郎的必需品也就那麼一張床、一條破舊毯子。

婚禮當天晚上,武道陪伴新婚妻子無法參與續攤飲酒會,他們幾人在常去附有卡拉OK的店裡不醉不歸,一路歡唱到天亮。所有人在沙發與地板間睡的睡、倒的倒,清晨快六點前,酒量無底洞但睏到唱不了歌的千冬主動呼叫櫃檯,搶在龍宮寺掏出皮夾前結了這筆帳。

萬次郎吐了兩次,躺睡地板。他們拖著疲憊身軀出店門,站在灰藍的天光下作鳥獸散,龍宮寺背著不醒的萬次郎進計程車。司機見到乘客時皺起眉與鼻,剛想開口拒絕乘客,一看清龍宮寺的臉,話就縮了回去。這也怪不了他,整個車程都是萬次郎身上奇臭無比的嘔吐物味,難以想見司機事後要噴多少異味去除劑才能繼續做生意。

回到家,把人搬運上床,龍宮寺先是脫去兩人骯髒的襯衫。空調冷風拂上身竄入裸露的毛孔,掛在龍宮寺身上的萬次郎眼皮哆嗦,清醒過來。沒問自己是怎麼移動到這裡,他伸出舌舔起龍宮寺的脖子,腥鹹的汗液與悶了一天的體味似乎一舉打開他體內開關。

龍宮寺的手部正要解開萬次郎的皮帶,拉下拉鍊。

「都醉成這樣,你還有體力做嗎?」

「剛才睡了幾小時,現在終於有力氣。」萬次郎手跟著伸向龍宮寺胯部,很高興那裡也起了不小反應,「嗯,堅仔不也一直想做嘛?」

說得沒錯,他從婚禮宣誓儀式那時就忍到現在。龍宮寺扯下萬次郎的西裝褲,撫摸起他結實的腿,從外側到後方股間縫隙。萬次郎順勢跨坐上龍宮寺,隔著內褲磨蹭起彼此開始脹大的性器官。

萬次郎沿路快吻上臉,龍宮寺推開了他。

「走開,臭死了,想我痿掉嗎。」

「哈哈⋯⋯知道了,那我就吃下面的東西吧。」

「——啊?」

來不及反應就聽見金屬撞擊聲,萬次郎彎下身去解開龍宮寺的皮帶與褲頭,勾下內褲,拉出他半勃而起的陰莖,那對從中學起就沒變過的雙眼裡佈滿驚異與挑戰,品嚐甜點般低頭濕舔起來。難以置信,兩人關係發生無數次,但萬次郎為他口交的次數屈指可數。耳裡都是舌頭攪和口水的唏哩聲,手指穿過深色毛叢,繞到囊袋下按摩。埋在兩腿間黑髮柔亮。「不像女人,男人赤裸裸的性慾真容易辨認,」滿臉通紅的萬次郎抬頭對他笑了一下,他掐了一口冒出透明黏液的頂端,「變得好大⋯⋯」

評估尺寸已到某個程度,萬次郎調整姿勢,好將那蠢蠢欲動的海綿體能更多地納入口中。深喉對他有些難度,但起碼三分之二做到了。包圍著他的粘膜柔軟又濕熱,從繫帶到鈴口都吸吮一遍,上上下下,隨動作幅度越來越大,萬次郎飄蕩的髮絲凌亂起來。到底為什麼⋯⋯比起萬次郎對他陰莖服務周到,口的人是萬次郎這點更令他興奮。龍宮寺將手覆上萬次郎的頭,想狠狠按下去的衝動,一觸及髮間指頭就緩了下來。萬次郎的頭髮已有些汗濕,額際上的汗珠汩汩流下,染濕了他的鼻尖。

「我快射了⋯⋯Mikey、你⋯⋯」

萬次郎朝上遞來一眼。

射啊?

忙碌口活的他不必把話說出,龍宮寺也讀得懂他意思,快控制不住的他奉命遵旨。

渾身仍在性愛餘韻之中,燥熱無比。鬆開頭上髮圈,龍宮寺穿上內褲,去廚房替兩人倒來兩杯冰鎮過的白酒。他坐在床沿上,銜給另一人玻璃杯。

趴在床上的萬次郎伸手接下,一口仰盡,發出滿足的嘆息。

「做完愛再喝酒,人生一大爽事。」

「去洗澡吧。」龍宮寺拿過他手上的空杯子,放在旁邊櫃上。

「不要,再躺一會兒⋯」

不想以這種黏糊糊狀態入睡的龍宮寺只得背起萬次郎,一路背進浴室。花灑熱水沖乾淨了兩人身上污濁,煙、酒、精液以及殘餘的嘔吐物,所有混合味道去了個盡,龍宮寺把萬次郎押在牆上盡情吻上萬遍,彌補剛剛在床上的缺憾。蒸騰的水霧中熱度攀升,萬次郎雙腿夾緊他的腰,承受兩人重量從下往上頂弄再度來了一發。

預放浴缸的熱水早就滿了出來,地面積出一片水攤,龍宮寺趕忙扭緊水龍頭。兩人四腳一踩進去,熱水嘩啦啦溢出邊緣。就說晚點再放水啊堅仔⋯⋯聽不下去的龍宮寺潑了萬次郎一臉,萬次郎不甘示弱回擊,沒兩下子不知道誰先笑著投降一起累倒浴缸邊上,體力老早就消耗光了。

好熱。

怎麼都做完愛了還這麼熱。龍宮寺視線一低,啊,是因為這傢伙靠在自己身上的緣故才散不了熱吧。

浴缸龍頭口的水珠順著重力,穿過兩人輕淺的呼吸聲,一滴滴落入水面。熱水降到合宜的溫度後就不再難受,習慣了水中溫度與觸覺,甚至會出現兩人身體會慢慢相溶成一體的錯覺。

而一沉靜下來,龍宮寺的思緒飄回今天這場婚禮。武道與日向看起來很幸福,如果是他們的話,是可以好好把握住這得來不易的幸福吧。他想要這樣相信。當他們牽起手離開婚宴現場,毫無來由地,他想起了艾瑪。

若艾瑪還在的話,自己是不是也有可能迎來這麼一天。可那時候的他們不知道未來會是這個未來。或許知道也沒用,她是那麼傻,明知道跟著他不會有什麼好未來。夢想與希望,與人命無異,都是些柔弱易折的事物。稀咲大概率兩腿伸直翹了辮子,也可能發揮剩餘價值被人口販子賣到陰暗的船上,繼續卑賤苟活。

他們說手沒沾上血是幸運,這些年下來積累的苦悶又稱得上什麼好東西。

他不知道,與萬次郎之間這種不清不楚的關係越來越切不斷後,他就沒想過其他可能性了。

「我曾想像過你與艾瑪的婚禮。雖然與你的糟糕關係很早就斷斷續續開始了。」

龍宮寺有些訝異萬次郎正在思考同樣的事情,但又不是那麼訝異。總歸他們大半輩子都在彼此身邊。

「是因為艾瑪,你才准許武道與日向的婚姻嗎?」

「不是主因,但多多少少⋯⋯別把這當成什麼移情作用哦?」

「真要是移情作用,也不是不能理解。」

萬次郎身體往下滑,水面快來到他的下巴。

「你別在這兒睡著。想睡了就起身回房。」

「腰很痠,想再泡久一點。我會努力保持清醒。」

提起身子重新回到原先的高度,他像個不想離開浴室、貪戀水中溫暖的孩子。

不說他,龍宮寺也同樣懶散,泡到皮膚都皺了還不想起身。他們兩人一直以來都是這樣,能幾個小時都待在彼此身邊,不說話也能舒服安穩,平平靜靜度過一天。這樣的位置沒那麼容易找,世上找不到第二個了。

水冷之前,萬次郎是第一個從浴缸中起身的人。肌肉勻稱的四肢輕巧地提出水面,引起一陣漣漪。

離開浴室前,他說:

「堅仔,若有朝一日你不再想要我來這裡過夜,或者到我家過夜,不妨坦白對我說。」他微笑,「別遲疑。」

「⋯⋯你今天怎麼了?因為婚禮而多愁善感起來?」

「說不定?」萬次郎並未反駁。「就算是我,遲早有一日都要認命長大,沒什麼走不下去。」

是,我們需要進化。只為了更好地活下去。

但是這樣的你,不需要向這種社會做出讓步。你這樣就很好了。

我希望你永永遠遠都是現在這個樣子。

龍宮寺這麼想,然後他說:

「我會好好考慮你說的話。」

萬次郎離開了浴室。龍宮寺一個人靠著浴缸,受不了開始冷卻的水溫,他摸來剛才事先帶進浴室的菸盒,點起一根菸。

還考慮什麼。這都什麼跟什麼。

我要的已經沒有很多了,別留給我那些多餘選擇。

熄去菸,倒掉菸灰,順手將菸灰缸沖洗乾淨。回到臥室時,光著身體的萬次郎已在被窩裡妥當安眠,悄無聲息。關上燈,龍宮寺鑽進被窩,從背後抱住他。那是他最熟悉而喜歡的睡姿了。

世上找不到第二個一樣的位置了。

他這輩子從沒想過這之外的另一種生活。

end

啊啊好長的婚禮。
我得說原先大綱內的艾瑪還好好的,連載更新才改成現在這樣⋯⋯真非我原先所想詮釋的三角QQ總之現在就是偏向這樣亂七八糟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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