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輝的所在(降御降)

未來是否能進入職業棒球,御幸不是沒有信心。畢竟在夏甲一結束,就有好幾個職業球團的球探接觸過部長與教練試圖調查他的情報了嘛,顯然是試探他申請選秀會的舉動。這堪稱得上是奢侈的煩惱,御幸早早就想清楚了,不到十月的選秀會前就請大人們婉拒球探們的好意,表達自己決定再上大學磨練的意願。這事在青心寮中鬧得沸沸揚揚,那些後輩放射逼人的欽羨眼神不說,有一陣子還落了倉持與前園一頓口實。巧的是,後來四月份他與從正常管道考進同間大學的阿邊繼續做同一學校的同窗,儘管阿邊再也不打棒球了,同時選修的通識課有一兩堂,平日休息還能在運動酒吧當一起欣賞球賽直播的球友,也不算寂寞。

那年三月中,櫻花開得很早,典禮結束後出禮堂,一二年級的人一湧而上,在澤村那把眼淚鼻水摧殘他最後一次穿的制服前敏捷躲開,倉持從後方給了澤村一記終極腿擊,然後那不怕死的笨蛋也沒在怕地改纏他去。一年級的奧村看上去頂不甘願,由井泛著淚意的笑臉是那麼誠懇敦實,御幸對他們僅交代一句,現在的你們做得到吧,未來一年替我好好看管那兩個麻煩又好勝的投手。

一直沒開聲的另一名投手後輩站在圍繞他的人群中,因為身高,不開口仍是顯眼矚目。別人都搶光了道別語,他還是安安靜靜,用那雙淡漠的眼神目送他。澤村把降谷推到御幸面前,催促他說都這時候了還害羞,御幸一也正等著你掉幾滴淚水呢。降谷輕輕搖頭。是哭不出來還是什麼意思⋯⋯無所謂,御幸想,因為到頭來他還是那麼不善言辭而笨拙。

進入慶大後,時間再次過得飛速,絲毫不留情。

御幸所在的名門大學球隊人才濟濟,大一他從二軍捕手做起,在牛棚與新認識的投手前輩們摸索配合度,參與春天的新人戰,憑藉打擊能力,一進秋季就登錄一軍板凳區被視為即戰力多次作為代打上場,第一次經歷大學聯賽球季,一系列跨聯盟練習賽、甚至是社會人球隊的對抗賽,同時參與每一場投捕手群的事後檢討,充分體驗到與高中徹底不同的比賽強度。升上大二後順利拿到一軍正捕手背號,春天在神宮球場舉行的比賽中首次作為捕手登場,如過去青道在戰火猛烈的西東京區,這次要爭奪的是東京六大學的代表權,來到球季最末,終戰四比三以一分之差讓早大摘走最後一場勝場數,丟了勝率也丟了代表東京六參加全國大賽的資格。獲職業球團指名的成宮鳴不在該間大學球隊,但御幸當下真覺惡夢重演。

他們的賽季提前結束,收起惋惜與遺憾,又是另一個新的開始,連結的日程依然是無休止的訓練與練習賽。七月中有一週到關西遠征,恰巧有一場是與近畿大的練習賽,當夜與倉持久違地重聚了。倉持去大阪後曬黑得跟木炭沒兩樣,那張兇臉與態度連同服裝風格簡直與當地無縫接軌,連帶說話語尾都多了些關西腔。白天賽中,那雙飛毛腿置換到二壘手位置,打線掉到第二棒,御幸對此感到前所未有的懷念與新鮮,倉持像要回應這種互相挑戰的默契,一上壘後一逮著機會就朝下一壘包衝鋒開盜,御幸的強肩也沒在客氣,當裁判舉拳判觸殺出局倉持難看的臉部表情都讓他要樂壞了。最後五比三收局,仍是他們這隊從東京遠道而來的勁旅贏得勝利。

回市內旅舍作賽後檢討後,晚上他們約在附近食街暗巷裡一間嘈雜的居酒屋小敘,上菜前兩人二話不說先叫店員送上兩杯生啤。這樣的行程,真的是與過去在宿舍的集體生活不一樣了。

許久未見的兩個野球人,學校生活聊沒幾句再次繞回今日下午的練習賽,始終離不開棒球話題。直到倉持忽然提起他們的後輩在今年的升學與就業,夏天都過去一半,倉持頗為訝異御幸對這些事情一無所知。

畢業後御幸的確沒特別與高中的隊友密切聯絡,對仍在青道努力的後輩們更是如此。青道中能像白州畢業後如願進職業球團的部員少之又少,有些人獲得進入強豪學校或社會人球隊的機會,實績不足的人若想繼續打棒球只能退一步去其他地區的大學聯盟。聽倉持說隊上一些人最後選擇放棄棒球,御幸難以想像,卻也很快接受了。知道那些人在以自己的方式努力就夠了。專注於當下才是最重要的事,更何況大學要顧的課業與球隊忙都忙不完。在大學打的棒球,現實點說,比起熱血的高中時期,更多是為了自己將來的人生。

「駒澤大⋯⋯原來如此,澤村最後去了東都的聯盟啊。」

澤村做了與他相同的選擇,沒直接挑戰職棒⋯也好,以那傢伙的實力而言先在大學累積多一點實績再進球團會更有競爭力,如果直接進職棒大概也還得在二軍農場捱個幾年。

「分散在不同聯盟,以後大家要碰面就非得在神宮球場了。」

「這樣比賽碰上時才夠驚喜嘛。」御幸擠出幾粒毛豆扔入嘴裡。「不過為什麼是駒澤?他們近年牛棚有寒磣到欠左投嗎?」

「呀哈,你這混蛋嘴巴還是這麼壞。」

說歸說,倉持還是跟著他壞笑,誰都心底明白以青道去年在夏甲的成績,多少位大學球探找上門都再合理不過。

「不過另一個傢伙可就不一樣了。」倉持灌了口金黃色啤酒,舒暢地嘆一大口氣。「雖然說這種發展比什麼都自然吧,以他性格來說。」

「⋯哪個傢伙?」

「哪個傢伙、說到投手還能有哪個傢伙。曾只翻了一本雜誌、就追某個人追到東京來的傢伙。」倉持沒管御幸有沒有興趣也繼續說,「這次去得更遠,在福岡。差不多快跨越一整個日本了吧。」

御幸默不作聲,專心吃肉喝酒。大阪的雞肉怎麼就比東京的大塊還便宜呢。

「聽說軟銀到了第一指名抽籤第二輪才選定他,基本上這次選秀第一指名多落在本鄉的名字。不過軟銀這種球團,想想對他來說也是個好歸宿。」

倉持像是要特地講給他聽,擅自說了一大堆話,御幸也沒什麼興趣似的繼續喝他的酒。

「都幾個月了,也不知道現在人在筑後的農場過得怎麼樣⋯⋯喂御幸,有沒在聽我說話?」

「⋯有啊,你在說降谷的事吧。再叫杯酒行嗎?」

見御幸裝聾作啞到乾脆不裝這種姿態,倉持瞇起了眼。

「最多再一杯。你們明天回東京?關西的練習賽呢?」

「對,遠征要結束了。所以多喝點,再順便加點兩盤串燒。」

站在不遠處的女店員剛好出現空檔,倉持用一口道地方言向她打一聲招呼。總之想對御幸傳達的消息已經趁機一股腦說了。這人想埋頭悶喝的反應也足夠說明福岡與東京之間是什麼距離。

「真想給人感覺冷漠,那就裝得再像一點。」

「煩不煩啊你。」

無論倉持有沒有提起其他人的動態,這些公開的球界新聞或早或晚都會跑入他的耳裡。事實上,的確隊裡的前輩也曾在更衣間換衣時隨口聊到青道今年有畢業生進職棒的事。當倉持告知他這消息,他只感覺命中了心中過去的預測。

降谷是會選擇去職棒的人。不會考慮強度的適應性與大學生活的吸引力,即使將這些列入考慮,他也還是會做出這個選擇。降谷就是這麽一往無前的人。

一年多前御幸曾擅自說過,要他專注於自己的道路。也不知道那席話具有多少影響力,但那傢伙聽進去了,畢業後兩人連封短訊也沒捎來去過。誰也沒出聲異議,這麼維持著默契,現在他孤身一人去了遙遠的北九州,更是一聲不響。

去年唯一一次再見,是在夏甲上青道與巨摩大藤卷的決勝戰。御幸作為觀眾,搭上高速列車千里迢迢再一次回到了位於兵庫縣的甲子園,與幾個OB在人擠人的看台上見證整場比賽。蟬鳴大噪的夏天,人潮多到走道都擁擠起來,隔一年再來,甲子園裡所有事物摸起來、聞起來依然如此滾燙火熱,球場泥灰飛濺,每一次投球與擊棒都在灼燒他們的眼睛,指尖為踩壘與刺殺顫抖不已。他與倉持、川上這世代沒能做到的事,這群後輩做到了,帶走優勝旗,而非球場上的土壤。

九局下半作為終結者登板的降谷將巨摩大藤卷的打者三振出局那瞬間,球場上八個野手、板凳區的青道選手們全跳起來衝向投手丘圍上愣住的降谷一起失聲歡呼。遙遠看台上的御幸見證後輩們登上全國頂點,乘載巨大喜悅的血液一股勁衝上腦門,聲音卻喊不出來。

真令人不解,他聽見了所有人的聲音,唯獨聽不見自己的。

高中三年曾做過的夢忽然成真的同時,心裡一部分竟堵得發涼。

也許勝利有多甜美,就有多殘忍,聽著周圍哭笑,御幸越是意識到自己早已不是站在那裡的人。他是真心為他們高興,那為什麼,又會感到這種窒息般的狼狽。明明已經可以毫無懊悔交代自己與球隊盡過最大努力,失敗過也對甲子園這座球場再無遺憾,甚至投入了新的球隊,時間老早該將悔恨這種東西沖得一乾二淨。

後來睡過一晚,腦袋冷靜了些,御幸在大學食堂裡邊吃早餐邊閱讀報紙上的甲子園專題報導,歪頭思索起來。

這糾結的硬塊或許稱不上悔恨,是不甘心吧。

不是因為沒取得冠軍,而是沒能與他們一起取得冠軍。

當天賽後似乎曾與青道那幫小子說上話似乎沒有,御幸不記得了,就記得熱鬧過後,媒體採訪移駕室內大廳事前準備好的臨時舞台,一個個記者爭取機會向台上滿頭大汗的少年們提問問題。身為主角之一的降谷給的回應寥寥數語,眼神如浮舟像在尋覓人海裡的什麼。

專心點啊未來的大明星,記者小姐在等你開金口呢。才這麼想,降谷那道筆直而來的目光就蕩過來,穿越波濤,定在遠方一角的他。整個廳堂距離不近,但御幸知道他是找著他了,因為這就像投捕舊習慣的復發,一旦對上,兩人眼裡就沒別人了。

⋯再下去他就快想起,記憶中總在土丘上等待他給出配球手勢的孤高身影。

所以就連給對方點頭敷衍這種暗號也省去,找個理由與同行的倉持打聲招呼,御幸雙手插進褲袋隻身離開球場。

看,沒有我在你不也能發光。前輩我安心了呢。

那時候他是這麼想。

現在也是,大約未來也是。

至於彼此身在何處,以後還見不見面說不說話,他們曾經的投捕關係。

這些都不重要了。

*

氣溫約二十三度,空氣清新,球場上的草皮綠得發亮,應援席上伴隨咚咚鼓擊的盛大合唱也唱得精神奕奕。當風一吹上球場帶走身上微沁的汗水,這種自然的涼爽感覺舒服極了,真是個適合打棒球的一天啊。

為迎接九局上半而套上護具的御幸從板凳區半彎出腰,側身抬頭看了眼計分板上目前與法大的比分。

一比三,有兩分還是在剛才八局上半法大打破投手戰僵局奪取的分數。回到球場上戰局,眼看八局下半來到兩出局,仍壘上無人——糟⋯中外野飛球接殺。打者撿起球棒,落寞地從打擊區走回來。

怪了,天氣這麼好,早上進球場前也有不錯的預感,不該是個贏球的好日子嗎。

「再看一次也改變不了兩分差,」三年生投手森山從他後方走來,「你該不會緊張了?」

「不、該說是很刺激?」御幸扮出驚訝狀:「哇這種絕不能再讓前輩丟分的刺激感⋯⋯」

「你倒是給我反省一下剛才上半局的配球啊。」

配球並不差啊,御幸心想,他更關心的是投手投出球後的精神狀態。謹慎之餘,御幸看得出這王牌大人投得也很過癮,看樣子剛才那兩分沒滅他幾分志氣。打線的士氣與投手的狀態可是息息相關。

「不是你球路甜,是他們的四棒連那種外角球都能巧妙推打出來,近距離見證的我都要沒話說了呢。」

「少長他人威風。」森山篤定地握緊手套,低聲道:「⋯⋯由著他們打吧,我不會再讓這種事發生了。」

沒等御幸,森山隨其他野手走上球場,九局上半將重新輪回他們擔任守備方。

森山的宣言聽來莫名熟悉與懷念,御幸呆了些住。沒時間搜尋記憶,他跟著走上球場,蹲定屬於他的本壘板後方,某個人影才忽然不經意地掠過腦海。用不著打出暗號,投手丘上他的現任投手明顯一臉冷面,要他專注點。

抱歉,不知道為何忍不住很想笑,都什麼時候了。

重新回到球場,森山與御幸的投捕在守備的支援下令法大打者三上三下,守住了分數。御幸感覺不壞,最起碼壓制了對方的後段打線。九局下半,慶大最後一次攻擊的機會。輪至御幸的打席,目前是兩出局,一二壘有人。噴上止滑劑,他提起球棒邁步踏上打擊區。

才二年級就要他這季開始擔任這個隊伍的第五棒,御幸知道這鐵定是教練存心的安排。森山前輩如他所誓守住了局面,前輩們也都奮不顧身踩上了壘包,要怎樣才能把那些人都帶回家呢⋯⋯不知道該說教練精明還是太看得起他,排在強棒前輩後的壓力正好能催化他的幹勁,可不想讓比賽就這麼結束在他手裡,他舉起球棒,準備好打擊姿勢,銳利的白色球影飛向他來——

最後在慶大的捕手擊出再見全壘打的九局下半,雙方勝負登時逆轉⋯⋯很遺憾,本日並非這個美夢般的收場,電子告示板昭示出一比三的最終結果,比數未變。九局下半御幸確實打出了一支左外野平飛球,但法大外野手強勁的長傳令捕手成功觸殺跑者,誰也沒想到最後的攻防戰會敗在本壘上。

儘管在觀眾眼裡那一刻的對決精彩萬分,站在敗隊的立場難免會想,若當時跑者留在三壘,比賽興許還有轉機。挑戰本壘失敗的跑者是與御幸同年的二年生,回到休息區時掩不住臉上的愧疚,體認自身跑壘工夫有所欠缺。隊友們無聲地拍了拍他的肩,誰也不去提起什麼如果可是,前面幾局沒串起來的打線,曾上場打擊的人都有責任要擔,對於終局引發充滿強烈得分欲的衝刺,任何怨言都是多餘的贅語。

然而這事關聯盟排名,連兩天輸給法大還是叫人不爽。

大夥人收拾完板凳區進到球場室內,繞開廳廊角落陷入記者群的法大球隊,朝球場側的出入口而去。御幸同其他人一樣,揹著裝護具的肩包,一身汗吹乾仍嫌悶臭的球衣,兩手不是球棒就是頭盔,一行人拖著沈重身軀途經老舊走廊,步出玻璃門外,終於再一次呼吸到球場外的空氣。近黃昏時刻,外頭也有數名記者,甚至出口外斜對面一株樹下就有三四人圍成一小團,像正在做個人訪問。

御幸身邊的幾個隊員發出疑惑,因為他們才剛經過集中在某處受訪的法大球隊。記者們圍著一個身材瘦高的男人,幾乎沒把注意力擺在他們這群剛經歷完比賽的慶大球員。

「那個人之所以出現在這,」走在御幸身邊的森山說,「跟你沒關係嗎,御幸?」

森山前輩是個性格沈穩的人,唯獨與他說話時經常不留情面,直奔重點。

受訪者並不是這場比賽的球員。

那個人注意到剛從球場出來不久的球隊,他向記者們道過謝走出樹下,任暮色爬上他深色大衣,而那張面孔依然如記憶中清秀。他沒理睬記者們的追問徑直穿過路面而來,身邊隊友一個個冒出訝異的聲音,那些記者跟過來之前就先非常遵從職業本能,舉起相機對準拍攝對象。男人脫離採訪也要追上的目標是誰,周圍人十分瞭然。

「御幸前輩,好久不見了。」閃光聲啪嚓作響,高中的投手後輩降谷停在御幸的面前。一年多未見,他還是一樣好懂,不見笑容,但高興的心情展露無遺。

自己沒怎麼需要時間反應大概是因為,早在比賽中恰巧想起過這個人了吧。

「⋯好久不見。」不知道該說什麼,御幸也跟著這麼回應。

這個成為回憶的人,一個他不想要太常想起、現在理應在北九州的人,沒個訊息提示、沒來通電話就這樣在面前無故現身了。

這則插曲讓御幸落後前方的隊友與教練一段距離,認出降谷身份的森山或許預測到後續發展,在剛才就先刻意往前拉開距離。降谷微啟的嘴唇還想表達什麼時,恢復冷靜的御幸邁開快步繼續前行,並示意降谷跟上。這些跑體育線的記者顯然相當稱職,他們已徹底回想起兩人就讀高中時的前投捕關係,御幸又恰好是這場比賽的球員,順理成章成為新的訪問目標。御幸可沒降谷這麼好配合,他以隊伍趕著搭車為由順道陪笑婉拒了這些難纏的記者,想著不能讓整個球隊等他一個人。想也沒想,他一手輕推起降谷的背,要他一起加快步伐。

兩人的距離一下子縮短了,走在這條曾一起走過的道路上。打從高中第一次踏入這座球場,都記不清在這裡比過幾次賽了,以致於有那麼一瞬間錯覺,好像他們還是青道的學生,剛打完某場西東京區賽正要回青心寮。

手掌隔著外套也能感受到背部傳來的溫度,以及降谷投來的視線。

御幸直視前方的路。

「你怎麼會在這裡,來東京工作?」確定記者沒跟上來,快到停車場前,御幸邊走邊問降谷。「現在不應該在福岡打球嗎?」

軟銀現在正在打季後賽。後輩先一步進入職業球團,他懶得扮不知情,若他人聽了或許會覺得,身為前輩的他說這種話有些刺耳,可是在降谷面前,這些假裝大多毫無意義。

「二軍的球季剛結束⋯想著離十一月初秋訓時間所剩不多,就先過來東京一趟。」

降谷若無其事地說。

「⋯⋯既然有假期,不好好回老家一趟嗎?」

「秋訓後會回去。但我想先來看前輩的比賽。雖然今天輸了球。」

這個容易讓人誤會是目中無人的態度,御幸乾笑,太好了,也還是老樣子。話說回來怎麼不在上週跟立大的比賽贏球的時候來,非挑今天。

「不好意思啊給你看到這麼遜的一面。誰叫你來錯天了。」

「前輩想讓我看見耍帥的一面嗎?」

「輸球可沒什麼好看。」

「確實今天前輩只有一支安打。打擊率——」

「好了我知道你有看完整場比賽。」真是,哪壺不提提哪壺。

沿球場走上一段路後,前方出現停了半滿的露天停車場。其中一台大型遊覽車旁,他的隊友們正魚貫排隊上車,有些人注意到御幸,喊了他一聲,森山不在,人多半已在車上就定位。御幸將手中球棒扛上肩,隨意地對隊友揮個手當回應,表示等等過去。降谷帶著饒富興味的目光來回張望他與現任隊友之間的互動。

短暫的敘舊也差不多了,御幸知道自己此時該說什麼,像是我該離開了、你在那邊要好好加油、我很期待你以後的表現,這些不乏真心的祝福。即使在剛才他就聽出這人特地飛來東京的行程安排多荒謬,只因為大學秋季聯賽到十月底,再兩週就要結束。⋯⋯幹麼這麼麻煩特地飛過來,待在福岡等秋訓開始不好嗎。

還來不及開口,身邊不慌不忙的降谷打斷他的思緒。

「今天比賽很好看。我知道無論結果是贏球或輸球,都一定看得見前輩的發揮。」

御幸瞥了他一眼。「例如呢?」

「例如⋯到最後也不放棄的打擊姿態。」他想著,再度舉例:「例如⋯⋯配球風格還是很前輩。直球跟快速指叉球的運用方式,一樣很令人煩躁。」

御幸微笑。「你還記得我以前怎麼配你的直球跟快速指叉球?」

「全部都記得。雖然今天站在投手丘上的人再也不是我了。」

降谷直述眼中所見球場上的事實,將兩人現在的位置明確劃分出來。還在幾年之前,無論每個白天晚上,這個後輩經常不顧他狀況死纏爛打要他接他的球,這樣的一個人,現在也能平淡地說出這話。取消投捕,回到普通的前後輩關係。御幸認為自己應該感到欣慰。這證明現在的降谷能夠做到過去曾經的期許,不需要再依賴他也能夠好好往前看了吧。

「⋯⋯是啊,就像現在替你接球的人也不是我。」

像是附和降谷,御幸低聲說。

「御幸!」

一聲冷峻的叫喚介入兩人之間。

大型遊覽車車旁沒有人,正確來說,只剩最後一個人未上車。其中一格車窗拉開來,一個不耐煩的男人探頭出窗框。威壓的無聲催促,是森山前輩。

這也提醒御幸現在該做的事。

「沒時間了,他們在等我。」他垂下球棒,「有機會的話,我們改天再——」

「改天到底是什麼時候。明天可以嗎?」降谷反口問他。

「⋯這個要看我行程,現在有比賽跟訓練在身,沒法那麼快確定。」

「還是老樣子,很會隨口敷衍人。」

「不,這是真話⋯⋯」御幸沒好氣道。

「把時間排給我吧,御幸前輩。」

近一年多沒見面的後輩,話說得雲淡風輕,又不明所以地堅決。

「我還是不想說再見。」

就好像他一直以來都想這麼說。

(待續)

*文中提到的早大指的是早稻田大學,因為原作的稻實原型是早稻田實業高中,這篇沒有順著改掉早大名稱,不知道因由的讀者可能會不解為啥御幸輸給他們會想到鳴,所以在這邊解釋一下。

4 thoughts on “光輝的所在(降御降)

  1. 太太写的真好!感觉抓的真对!热泪盈眶,想看下篇,想看他们至少传达出自己的心意,哭唧唧。

    1. 啊謝謝現在還有他們的粉太開心了(入坑太晚QQQ)下篇正在努力中⋯他們不會就此完結的XD

  2. 更新的中篇还是很棒!前辈不找降降,降降还是会找前辈来的!热烈期待感动の再会!

    1. 要是降谷不主動追擊,憑御幸這個性大概⋯⋯說不定真的要等到職棒賽場見了吧X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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