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輝的所在(降御降)

畢業前曾對人說過會再見面並非全為應付了事的話,只是御幸沒想過會這麼快。

在降谷安靜卻難以回絕的堅持,以及現任隊長推開遊覽車窗的呼喚下,御幸如鬼使神差般點了頭。確認彼此仍是舊的手機號碼後,那傢伙就像得到他最想要的東西後心滿意足、轉身邁出大步離開了停車場。

隨球隊回宿舍,當天檢討會議後重新確認訓練日程後,晚上沖完澡後回房,御幸看見躺在床上的手機顯示來自降谷的訊息。這個人在以前總是很遲才會記得回訊息,有時還無視他在保養身體上的叮嚀。

一來一往後兩人定下週二見面,但御幸早上有課,中午後才有空。

給了可行的時間,降谷冷不丁丟來一句:前輩的大學在哪。

⋯等等,什麼時候決定好要直接約在學校的?

剛才前輩提到有課的時候?

校園很大,百分之兩百你會迷路。還是別了,到時候鐵定麻煩死我,約在哪個地鐵站口⋯

不麻煩。迷路也沒關係,我會找到前輩。

到底哪來自信⋯御幸這麼想,還在思忖該怎麼回覆,新的文字就再次浮出:

要是能夠早點見到就好了。

文字沒有表情,也沒附上可愛卡通貼圖的便捷表達,但不需那些多餘粉飾,若本人真在面前也能夠臉不紅氣不喘說出這種話吧。

御幸遲疑了。手指懸了個空,甚至不解自己為何遲疑。也因為找不到遲疑與回應這話的理由,所以還是順著降谷意這般定了下來。

這沒什麼大不了。御幸想。

既然都要見面,不如早點見完。

比賽隔日清早在宿舍食堂,放下餐盤要坐下前,御幸多事的隊友就把當天的運動新聞報紙放在桌上,替他翻至大學野球版面攤開雙面。法大勝利斗大的標題沒多少意思,隊友笑的是在盛大彩字報導角落旁的一小格照片,鏡頭完美捕捉一瞬間自己僵硬歪斜的嘴角,與軟銀鷹降谷投手無瑕的白皙側顏,旁邊附上一則短小報導,顯然在這裡讀者注視的主角也不是他。報導中短短數行記載對降谷的提問:身為前投補,這段時間兩人間是否有常常聯絡、與彼此交換棒球上的意見等等。「比起聯絡⋯現在一切才剛開始,我們只要在各自的世界好好努力就好。」穿著斯文白淨的降谷投手,作答如此豁達大度。

御幸幾乎發笑。給出這麽成熟的答案又做出堅持邀約這種矛盾行為,這不過是一則沒頭沒腦的採訪報導。他折回報紙丟回身邊正在舀飯吃的隊友臉上,惹來對方一陣哇哇大叫,御幸喉裡壓抑的笑意忍不住順勢滿溢而出。

再隔一日就是約定的週二。中午當天,下課鈴在校園裡響起,御幸好不容易從人潮擁擠的校舍門口出來,外頭秋色難得暖和,在校舍附近等足十多分鐘,也沒見著影,還想著那笨蛋果然迷路了,才從手機一抬頭,廣場人群中突出的黑腦袋就進入了他眼中。從東京搭上地鐵,耗費一小時車程而來,那個背著背包、穿著牛角排扣外套的高大男人拿著手機隨機向經過的女大生問路,女孩子舉起手指模糊指向這方,比女孩高出快半身的男子豎眉神情認真、定定點頭。前兩天初見太匆促,現在遠看才曉得,比高中時更抽長數公分了吧。御幸沒出聲打擾,他默靜待在原地看著那個身材越來越接近職業完成體的巨人與四周格格不入的模樣,從齊整漆黑瀏海、寬闊雙肩至一雙包覆黑色窄褲的頎長腿脛,滿是凡夫俗子的花花世界也無以埋沒。

然後他也記起來了。

高中時,這個人也曾不知迷惘為何物從北海道追到東京,只因他以為這世上唯有一人能接住他的球。

或許他也沒比降谷好到哪裡去,曾自大狂妄將那顆150公里的速球佔為己有,球的歸處只可以是他的手套。

人行道上問路完畢的降谷提起腳步,撥開茫茫人潮風塵僕僕,終於注意到大樓陰影下想藏匿自己的御幸,朝他微微舉起手臂。

御幸給出恰當淡笑,揮手回應。

⋯不過都是些青春期無知的錯覺。

真搞不懂,球場短暫寒暄見過面就夠了吧。都已經決定在那個世界好好努力,又何必多此一舉回來他身邊尋找什麼舊時光。

「御幸前輩。看,」來到他面前的降谷依然故我不曉得怎麼給出笑顏,「我找到你了。還好你沒走。」

但散發光亮的雙眼裡外,比前兩日在神宮球場眾人包圍下那時更無意遮掩,全是對御幸的期待。

「⋯怎麼可能走,早預料到你會遲到了。你把想我多壞啊。」

「沒有⋯但總覺得要是等太久前輩會躲進哪個暗處⋯⋯」

這有什麼不對,畢竟現在十月天氣轉冷了嘛。「要是我真的躲起來呢?」

「沒有差別,我一樣會找到前輩。」

⋯⋯所以說這到底是哪來的自信。

御幸這才多少察覺到,原來前兩日自己態度鎮靜異常是因為在球場重遇太戲劇化,還來不及消化與吃驚。到了今天,他才真正重新心頭一緊。

這傢伙以沈默纏人的固執習性才是通常運轉,他總該記起的。

目標是學校餐廳,兩人漫步在座落橫濱市區的校園裡,秋天的金色林蔭大道上,御幸有一搭沒一搭指指這說說那,給出自認為像樣的校園導覽:這棟文學部,裡面的人都很呆不太搭理其他學部,那棟法學部,嗯,沒文學部的宅味就是說話煩了點。前輩都在哪棟活動?降谷插口問。哈?當然是我們剛離開的那棟啊。⋯剛才沒看仔細,前輩,走回去再看個清楚。說著說著就真要拉他手走回頭路,現在都走到快看見餐廳了,備受餓意強烈侵襲的御幸用他知名的強肩阻擋他的後輩,死活不給降谷機會。

「那麼,就等到下次來再看。」

「⋯還有下次啊。」

起風了,片片金黃色的銀杏花瓣捲過頭頂與髮梢。御幸攏緊自身外套,身邊的降谷靜靜聽著他不著邊際的校園介紹,突然打了聲巨響噴嚏,沒帶衛生紙差點要拿袖子起來擦臉,御幸眼明手快沒忘記阻止他。過去他們也是這樣,嘆出無奈一口氣,御幸從背包中翻出衛生紙包遞去,接下手的降谷擤起紅通通鼻子,過會兒好像非要把話說出口似的,濃重的鼻音擠出一句:前輩,這裡很美。

降谷那副眉目間仍留有孩子般的稚嫩痕跡,去過那麼多地方,經歷過那麼多事,明明看起來都要像個大人了。

進食堂點餐後,他們在人流尚未散去的用餐區幸運尋得桌位,儘管要與他人併桌吃飯。餐廳裡的人吃完飯也賴著位置不走,男男女女成群結伴鬧哄哄的,一整天的蓬勃朝氣夾雜各種食物味道彷彿沒完沒了。

兩人用餐時沒怎麼說話,一年多沒見面說話的積累,到了得以敘舊的時刻,也找不到縫隙開啟話題。同系一大票幾個男同學女同學經過,與御幸打起招呼,他擺起笑臉客套一陣後才擺脫那群對降谷新臉孔產生好奇的人們,儘管降谷不忘禮貌向他們點頭示好。餐具的碰撞與喧鬧人聲逐漸淹沒了兩人間的沈默,桌子對面降谷直盯御幸而來的目光,很快落定桌上的雞肉定食。這裡的餐點稱不上極品美味,但勝在份量多,夠撐飽他們常年訓練撐大的胃口。

御幸舀起一匙咖哩飯放入口中,倒也沒覺得不聊天令人難受,反正剛好他本身也不是真的那麽愛閒聊,兩個人安於彼此的存在,他也就不需要像面對其他古怪性格投手時費盡氣力了。就連這沈默也依然如故,從以前兩人獨處就已經是這個樣子,別人以為御幸有多懂怎麼與降谷溝通,但兩人之間共通的話題、共享的世界,再怎麼重疊也就是棒球而已。臉皮夠厚大約是作為捕手的必要特質,身為前輩與投捕搭擋,能做的他都會做,拋給後輩投手諸多基礎棒球知識,以及身體保養上該注意的細節,降谷盤腿坐在他房間地板上聽他嘮叨,聽著聽著頭順著地心引力,老是墮入該死的瞌睡,問他話也不大回應,唯一令人安慰的是,降谷不曾從他身邊離開,總是專注於他的手套。

如今同樣安靜作陪也沒不好,御幸想。如此一來,時間會過得快一點,也不需要對彼此的現在探究太多。

「原來平日前輩就是在這種地方用餐。」降谷突然說。一回神,他的餐盤已經快乾淨溜溜。

「比起外頭這裡便宜嘛,還方便。雖然經常人擠人。」

降谷環望四周,「大家在校園裡來來去去趕著上課,感覺很自由。」

「⋯撇過那些趕報告死線、危害性命的沒日沒夜,嗯,在這裡學習與生活是滿自由的。」

御幸這麼說,雖然他覺得放棄大學後選擇提早進入社會的降谷八成難以理解這差距。

「前輩喜歡這所學校。」

降谷慢條斯理吞嚥下最後一口菜後說。以文法而言,那不是疑問句,而是肯定句。

「你又知道了。」

「我猜錯了嗎?」

「也不是,我的確不討厭這所學校的氣氛。但剛才一路上過來,還沒跟你聊到這份上吧。」

「前天看過前輩的比賽,板凳區的氣氛,還有前輩的投手。就算輸,也沒忘記要享受比賽。」像在說著自己的事情,降谷說:「我就想,前輩很喜歡現在的球隊,所以⋯⋯」

聽見降谷跳躍的說法,御幸有些愣住,張著眼接下他未竟的句子。

從學校到球隊,這兩者之間有什麼必然如此的關係,一般人會當這是扯淡,但御幸曉得他的意思。眼裡只有棒球的人,擁有的也是棒球帶給他們的生活。那些孤獨的,快樂的,痛悔的,淚水與笑語在黃土綠皮的球場上一切都有了。

⋯⋯所以才說不喜歡跟天然聊天啊,這些無心的真心話,比什麼都煩人。

「降谷,」御幸握起湯碗附上嘴邊,暖湯下了肚,說:「⋯你如果週六有空來感受一下慶早戰吧。」

「不是早慶戰嗎?」

「噓!小聲點。也不想想這是誰的地盤,真是的。」他查看手腕上的錶,「吃完這頓飯今天就差不多了吧,我還得回球場訓練。」

「⋯還不行。」

「什麼不行?跟你說過今天就中午有空,下午還要參與訓練。」

降谷登時放下餐具,義正辭嚴,伸手拍了拍旁邊座椅上他隆起的黑色後背包。光聽見這聲沈著悶響,還有那隱約的形狀,不用打開來御幸立刻就猜到內容物是什麼。

「我明早就要搭機回九州,慶早戰恐怕無緣觀賽。」

「不是吧你⋯⋯」

「不會耽誤到你們的部活與訓練。」

降谷說。

「前輩,一球就可以了。」

為了口中的一球,彷彿這樣就顯得多站得住腳,御幸的前高中棒球部後輩散發不屈不撓氣場,說什麼也要跟在他的屁股後頭。一想到隊上的人會怎麼圍觀與問東問西就頭痛欲裂,但要他開口命這個人自行回日吉站搭地鐵回去,光瞥見那個碩大的後背包,他覺得自己已不知不覺再度重返舊途,拿身為投手的降谷沒轍。大衣下一身便裝,肯定昨晚就有所預謀,即使是這個傢伙進社會後也學會耍起小聰明了。

兩人先回到位於球場旁邊的宿舍,御幸要降谷在門外等,整裝完畢後才出來一同走向球場。一路上敲出球的撞擊聲與練習的呼喝隱約可聞,靜靜搔著他們身側的手心與腳底,也指引著他們的去向。

「前輩比以前壯了。」走上一條坡道後,降谷對身旁已換上練習服的御幸說。

「這是當然,在重訓這部分也不得疏忽懈怠。」御幸將球棒換手扛上肩,跟著問:「你也一樣增了不少重吧,球團那邊?」

「嗯。球團設有體能教練,也有個人訓練菜單,設備也非常完整。只不過⋯⋯」降谷低下眼,「他們說沒練起身體前不會輕易給予登板機會。」

這不是展現了球團的耐性嗎。身體肌肉強度若跟不上天生的球速與球威,提早上場比賽可能會帶來潛在傷害,歷史上失敗案例太多。以過去降谷身形而言,以發育完成度為優先目的確實是最好的選擇。

聊到這層面上,御幸突然認知到降谷是真的有了歸屬球團,一如過往實實在在地生活著。思及此,他沒能忍住提起嘴角:

「這樣很好。」

「這樣一點也不好。我想要快點登上投手丘。」

降谷咬牙切齒。御幸幸災樂禍捧腹笑了一會兒,抹去眼淚,「真糟糕,是因為沒能滿足投球,你才回頭找我嗎?」

「⋯⋯」

「來了。降谷選手的無視。」

「⋯不是的。」

「嘴巴真硬。」

像是對御幸的嬉皮笑臉生氣了,降谷忽然加快速度往前急走。膽子變大了啊敢走在前輩前面,當御幸想提醒他不知道路別亂走時,那道比過去寬厚的背影傳來一句:

「前輩也不是不想吧。接我的球。」丟下話,降谷繼續往前攀爬坡道。

後方的御幸遲了好幾步才跟上去。

球場裡到處是各種自主練習的部員們,他們在球場邊緣找了塊空地,各自伸展四肢。僅投一球也罷,御幸都堅持降谷做簡單的伸展,以前常急著表達投球欲望的降谷今次十分乖巧,沒有拒絕他的提議。先前在坡道上的異樣氣氛沒有影響他們專注於運動前的準備工夫,卻也終止了對話,伸展操結束後傳接球,第一顆球有些過度用力的白色拋物線劃過澄澈的藍天,御幸身子往旁敏捷一偏,高舉手套接下亂七八糟的飛球。御幸直言要他冷靜下來否則不去牛棚,降谷不發一語,但第二顆球之後仍乖乖回復應有的平穩。小白球咻地飛入手套,球感如記憶中飽滿而沈重,還有那蘊藏其中壓抑潛能、預示未來的張力。上了大學後御幸才深知降谷那種球質的罕見,這種事光傳接球就能感受到。

御幸領降谷進牛棚時,兩組人馬正在裡面練習,所幸有剩餘空間得以使用。森山前輩也在,他發現跟在御幸身後的人是誰後,只簡單與御幸互相點了個頭當招呼就回到原先的投球練習。不像某位難纏的高卒大物,御幸發自內心感謝森山的通情達理,今天下午是預定要與他一同練習掌握變化球球路的。

與牛棚的教練打過招呼獲得借用場地允許後,降谷戴上手套,手指沾了沾地面上的松脂粉,御幸換上護具,兩人沒再多說什麼站定各自位置。不知怎地,拉開了既定距離,蹲定的御幸仰望對面,才能再度重新審視現在這個降谷。

站在那裡的投手沒顯露興奮,方才負氣也消失無蹤,留給捕手的是全心全意的慎重。

對啊,這才是這傢伙最純粹的樣貌,真叫人無比懷念。

自神宮球場那日再遇以來,御幸心中已經冒出不知多少次似曾相識,情緒的勾起與浮躁,沒什麼可大驚小怪了。

可是那些都與此時此刻不同。

降谷舉起手套,遮住半張臉,髮梢下的眼色漸深。

「前輩,我要投了。」

「⋯來吧。」御幸的捕手手套就定胸前。

提起腿,右手臂緩緩往後帶,然後迅速朝前——

響亮的一聲引起牛棚裡的空氣微微震盪,久違的速球挟來比過去更狂烈的球威,重重地衝進手套深裏。掌心燒燙的那一刻,御幸已經聽不見其他聲音,手比過去所承受過的都更痛。

嗚哇,太厲害了。還以為是自己不自覺洩出心聲,如嗡嗡耳鳴消失時慢慢恢復聽覺般,他意識到一段距離外四周的人已停止手邊動作,正你一言我一語觀望著兩人的投球,驚呼於那遠超過一五零的球速與心無旁騖的精準球路。

在他眼前回復站姿的降谷,旁若無人般低頭觀察自己指尖,像在反芻觸感,一點也沒有要結束投球的樣子。高二春甲時在甲子園裡他接過他最完美的球,現在這顆球比那時更進化,未來不可預期。降谷在他缺席的日子裡經歷過什麼驚天動地不得而知,但一定包含了他人無從想像起的努力,這就是為了闖蕩職業棒球而準備好的降谷。

不由自主抖顫的手指,面罩後口乾舌燥,心跳遲遲不停歇,御幸想他終究還是明白了。

那天沒能斷然拒絕與降谷約定見面的原因。

極力自我否認或無賴裝傻,都不敵現在這顆球傳達的所有一切。一旦見了面,推託之詞都煙消雲散,就剩下差在何時承認。

「⋯再一球?」

「就知道你會這麼問,繼續吧,還有一點時間。」

「前輩在笑嗎?請認真點,現在不是笑的時候。」

「沒辦法啊,」御幸說:「因為你說的都對。」

這預感,不用降谷提醒,他老早就察覺了。

或許他真的是個傻瓜。

他怎麼可能不想接他的球。

*

「今天謝謝前輩配合我任性的要求。」

加上變化球,在牛棚投了不過十來顆球,怪物君降谷的到來引起部內不小騷動,到最後牛棚旁聚集人數越來越多,有趣的是,當降谷重新抬起腿,初初的喧嘩討論霎時間都寂靜下來。那些棒球人都曉得他們在看什麼,不願錯過降谷投的任何一顆球。

雖然降谷一心一意想投球,看似已經很習慣人群的圍觀,御幸一度考慮停手,然而這麼做也阻止不了周圍這些認出降谷是誰的部員們,甚至隊上的強打前輩也來牛棚興致滿滿詢問能不能站上打擊區。

就這麼鬧騰一陣,不知不覺時間也過了下午三點,御幸還有排定的訓練等著他完成,一句話就乾脆結束今天的行程,也不理降谷面露可惜。

送重新揹起背包的降谷回車站,途中降谷一反往常想起來記得向御幸道謝。

「沒事,我也很高興能親自感受到你的成長。」御幸擺出笑容。

離開球場,兩人走在剛才來的路上,沿人行道穿越午後靜謐的街區與辦公大樓,直到車站附近商圈才多了些繁華鬧聲。

來到車站大門口。

「好了,你去搭車吧,知道買哪張票回東京嗎?」感覺到涼意,御幸雙手插入外套口袋。

「不用前輩瞎操心。我這次自己一個人搭飛機前來東京,火車跟地鐵什麼的已經不是問題。」

這是在小看東京都的究極三鐵系統嗎。

「是嗎?那太好了,接下來的課題就是不要在車站迷路、不要走錯月台、不要上錯列車。」

「我不會的。」

「如果在不認識的車站下車,我可以勉為其難接一下你的求救電話哦。」

「⋯為什麼前輩都上了大學,說話還是這麼煩。」

「誰叫以前的你老是讓人擔心東擔心西呢⋯⋯雖然現在的話應該不需要了。」

很神奇,今天一整天陪伴降谷的行程都要落幕,吃過午餐也投過球,御幸現在才見到降谷臉上終於泛起柔軟笑意,令他也跟著自然笑起。

所以沒問題的。他想。

我知道往後的你也一定沒問題。他真這麼覺得,但他把話攥在口袋裡動也沒動。

這次離別不是第一次,以後也不會永遠不見,明明應該是這樣。不只投球,就好像他想把他的笑顏留給自己獨享,但心底清楚這是過度貪慾。

想不透的心事再想下去也是徒勞,於是視而不見成了習慣。今日接下降谷的球,欣喜昂揚冷卻過後,忽然間御幸才意會了,這一年多來他一直躲避與否定的是什麼。降谷狀況好的時候配什麼捕手都行,那就是他們的王牌,到了那一年春天後降谷陷入低潮,離他最近的自己卻給不出任何援助,一直延伸到隔年在甲子園見證由井與降谷兩者間更加細膩完美的投球內容,那時候就曾不小心冒出過一個念頭:

是嗎,原來還有比我更適合你的捕手。

他曾經眼見為憑理解到這樣一項明確的事實。棒球的世界很廣大,沒有誰一定需要誰,自己能做的,也就是放下對方繼續摸索前進,最終他為此選擇進入大學而先退離職棒一步。降谷肯定注意到自己的決意,儘管不明白而備受困惑,也沒想打破對他的尊重,因此這一年多也跟著什麼都不說。

自己的事無所謂了,甲子園之外,外頭還有更自由的天空在等待降谷。身為曾經待在他身邊的捕手,冷漠也好強勢也好,無論要他做什麼,他都想讓這人看見那片陽光下閃爍的藍天。

所以說,不用惦記這些無用的瑣碎煩惱吧。

本該是這樣的。

⋯⋯快不行了。

「時間不早了,我得回球場去,你也快回去吧。」

以此為道別的時機,沒等降谷反應,御幸轉身準備掉頭離開,還來不及跨步出去,一股義無反顧的力量驀然扯住他外套衣角,不讓他走。

低頭一看,是降谷用來投球的右手。

「我還想與前輩繼續見面。」

「可以啊,下次有比賽時再約吃飯。」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降谷問:「前輩還想再重複一次過去的手法嗎?」

「⋯不懂你在說什麼。」隔著鏡片,御幸睜著圓眼問。「還有你的手,放開。」

降谷搖頭,反倒將衣角捉得更牢。

人潮繞過他們身邊來了又去,數台車悠閒駛過站前空曠的馬路,入口階梯前兩個男人仍僵持不下。

最後御幸投降了,他將手溫柔地覆上降谷的,卻怎麼也撥不開。

「本來那天,我只打算看完比賽就離開,沒有想過要見前輩。」

「⋯後來為什麼改變心意?」

「不知道。然而一看見前輩走上球場,所有陰霾都消散而去,我只知道非見你不可。」

「⋯作為捕手與前輩,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給你了。」

「那作為御幸一也這個人呢?」

「拿掉棒球這份優點的御幸一也一貧如洗啊。」

「跟我真像,有了棒球其他什麼也不需要。」降谷再度不合時宜地笑了,「可是,並不是這樣吧,前輩。不只是這樣。」

面對降谷突如其來的追問,準確舉出兩人習慣孤獨的共通點,御幸說不出話,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去應對他的言外之意。

降谷站在那裡像個倔強的孩子,進入社會後依然沒能懂成人那套退讓,始終用的就是那雙純粹到刺人的目光,就連現在也是如此看待他們兩人共同經歷過的一切。

如果不是這樣,那到底是該怎樣。一切都沒道理,可是投捕到底又需要什麼道理,就連配球也從來都沒有最正確的答案。

「我不會放棄棒球,也不會放棄期待、與前輩在賽場上相見的那一天。但今天前輩好好接住了我的球,我很高興,也許一切都變了,一切也一如當初。」

降谷將那些動盪的心路軌跡說得如常平淡。

「沒有棒球,我不會遇見前輩,也不會成為現在的我。你給我的已經很多了,前輩,遠比你想像的更多。現在我比過去任何時刻更知道自己想去的地方。」

這像是他們未見這一年半間累積的話,或者早在更久以前,降谷還不懂怎麼掌握語言次次讓嘴貧的御幸佔上風,而不曾真正說出口的話,到最後關頭才出來一舉拋向他,拯救他。

兩人的手仍維持重疊,御幸知道,在沒得到他的答覆前,降谷不會放開他。一旦放開,就是真的放開了。

或許真正不願意放手的人是他。

而降谷不曾想過放手。

⋯⋯不行了。

意識到的瞬間,也管不了身處地點,御幸已伸出他空出的手,按上降谷後頸,輕輕拉向自己。來不及訝異就讓御幸縮到最短距離,降谷仍笨拙地低頭,將濕涼的臉頰抵上御幸溫熱的頸窩,一嗅及對方身上冷掉的汗味,衣服底下的皮膚也會禁不住顫動。說來奇怪,過去拍檔那麼長一段時間,比賽勝利時他們從沒在球場上擁抱過,雖然彼此對這姿勢如此陌生,他們也很快就一起學會了。

「我不知道你想去哪,但我很清楚我自己要去的地方。」

御幸對他身上的人說。

「⋯是哪裡?」

「當然是進入職棒,帶領球隊拿下日本第一,站上球界最高峰。」

「⋯⋯那我絕對會比前輩更快拿到,說不定在前輩進職棒前就能當上一軍王牌,拿到勝利。」

連二軍比賽都沒打過的降谷不知道哪來的天大自信。

「哈哈口氣還是這麼狂妄啊。」

這樣也好,夢想足夠具體,就容易有前進的動力。他們都還很年輕,總有一日能並肩同行。

認命了,又似是前所未有的放鬆。

同時御幸感覺到身上的擁抱變得更緊,把他當大熊玩偶在抱一樣,這點真的很像小孩子。

「下次見面會是何時呢,前輩?」

「還不知道,但一定很快就會再見的。」

end

很抱歉通篇沒有什麼感情要素,但說完全沒感情要素也⋯⋯投捕真的是這世界上最神秘難解的關係之一。

這篇可以說是對應原作而生的故事,無論原作連載如何,在我的想像裡他們一定都值得更好的未來。

4 thoughts on “光輝的所在(降御降)

  1. 太太写的真好!感觉抓的真对!热泪盈眶,想看下篇,想看他们至少传达出自己的心意,哭唧唧。

    1. 啊謝謝現在還有他們的粉太開心了(入坑太晚QQQ)下篇正在努力中⋯他們不會就此完結的XD

  2. 更新的中篇还是很棒!前辈不找降降,降降还是会找前辈来的!热烈期待感动の再会!

    1. 要是降谷不主動追擊,憑御幸這個性大概⋯⋯說不定真的要等到職棒賽場見了吧X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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