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輝的所在(降御降)

鑽石王牌。降御降。8/13更新中篇,一堆大學跟職棒私設。

下午時把宿舍整理得差不多,本來除了上課還需要用到的教科書外,能帶回老家的東西都趁先前的週末逐漸一件件帶回去了,最後剩下的行李就剩下一些常穿的衣物與制服。床單甚至重新洗過,御幸站在顯得空曠得有些寂寥的房間內,檢視四周,最後落上了床邊的球棒與一整套捕手護具。比起其他守備位置需要穿著的護具都來得繁瑣厚重,但他早就習慣了,這跟了他三年的夥伴。唸書唸得煩躁了,原先就是宿舍裡的人都不在,才開始整理房間。

忙了一早上,口有些渴。

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想,就想繞去球場看看。爬上球場外緣的堤道,今天是社團休息日,但兩座球場上散落著在做揮棒練習的球員,彷彿一直是全年無休。想想也是,高野連規定的休賽期快結束了,他們將迎來屬於現在新球隊的春季大賽。

中途遇到了倉持,春天後就要到關西的傢伙,而自己則選擇留在東京的大學聯盟。兩人站在堤道上交談不久,一如往常一來一往打趣後,彼此便錯肩繼續前行。當時知道對方日後進路沒有太多悲歡離合的傷感,倉持與他都知道對方人緣差,知根知底的朋友已經夠少,中間隔半座本州島也不會改變現在這種損友關係,想想他那個性也挺適合那邊的大學風格。

不必進牛棚確認人影,光聽那大嗓門就知道是澤村在掌管該處,奧村替他蹲捕,另一邊由井搭配同年級的九鬼。咦今天是這樣的組合。御幸才想著要不要再靠近些確認,一聽見眼尖的某人喊出他名字,反應神速的他毫不猶豫選擇背對逃開。

跑了一陣,口越來越渴,想起自己居然忘了買水這目的,在校園四處閒晃的自己到底在幹麼呢。

轉念一想,回宿舍去,食堂旁邊那裡有自動販賣機。

走入兩棟屋舍之間,陰影更深了,然後他在那裡看見了剛剛經過時還沒有的人。

呼應十分鐘前牛棚的預感,降谷坐在販賣機旁的長椅上,一個人默默喝著果汁。

真是熟悉的光景。他老在奇怪的地方找到一個人躲起來的降谷。

「又在偷懶?」

「才不是⋯落合教練說要保留今天球數,先去休息。等會兒還有其他守備訓練。」

匡啷一聲,御幸彎腰拾起機器吐出的保特瓶。想買完維他命水就走,一對上降谷的眼睛忍不住停了步,只因降谷問了句:前輩不坐嗎?

所以他在他身邊坐下了。

「前輩,看。」隨著降谷抬起下顎,御幸的視線跟著飄高,他看見兩隻小鳥飛來,停在隔鄰建物數層高玻璃窗敞開的窗櫺上。纖細的腳爪輕扣金屬窗框,小鳥們揚起玲瓏的頭顱張望天空,捕捉遠方未可知的視點。

本就寡言的降谷,像是不願打擾陌生的來客,無聲地背靠著牆,御幸知趣地同他融入這氣氛。降谷像是放空心思的神情,又像不動聲色地感受周遭世界的運轉,敏銳得出奇。除了投手丘上燃燒氣勢的投手身姿,這也是御幸很熟悉的降谷。

冬季乾燥的冷風帶走膚上的濕汗,喉嚨刮得有點疼,御幸打開礦泉水蓋。方才持續的鳥鳴倏地中斷,空氣沈澱,抬頭再看,窗邊上早沒了影子,一如他們不曾來過。

這些鳥兒也只是青道的過客吧,在這裡貪玩嬉鬧過了就得啟程飛去下一個目的地。是不是到了這季節人就會動不動犯著庸人自擾的毛病⋯不過是一對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鳥。

「御幸前輩。」

他的投手後輩開口了。搭檔一久,這種加重語氣的呼喚,聽著就覺得熟稔,像在說,我要投球給你了。御幸把喝了數口的飲料放到地上。

「你離開之後,還能再見你嗎?」

降谷問,那對眼睛平時讓人難以招架的清澈,似乎混雜了其他顏色。

「沒不行啊⋯」御幸維持一貫的笑。一定還有機會再見啊,像是來看你們比賽甚麼的,只不過不會有現在這種頻率而已。息事寧人的小謊也就是這種程度。「為什麼這麼問?」

「還想讓前輩接我的球。」

「什麼時候了還說這種話。」

「我是認真的。」

「我之前就說過,無論你還是澤村,現在都該把重心放在與由井、奧村他們的投捕配合上,把眼光放至之後的春甲。我已經是個退役的人,我們也曾經一起好好走過夏甲,輸得光彩又糊塗,你不是忘了吧。」

「我沒有忘,我也會好好努力與現有的捕手群溝通,加強自身實力。」

「嗯這就對了。」

這話似乎說服了降谷。御幸站起來,打算趕他回去部活時,降谷抓住他的手腕。

握住他的,是投手的手。

御幸與降谷對視。

「以後御幸前輩也會在大學與職棒遇到其他投手,組成新的投捕拍檔,對吧。」

「⋯這是當然。」

「什麼時候還能一起打棒球呢?」

「不知道⋯比賽的話,要是以後你我都沒放棄棒球,多少會有機會在賽場上見面,雖然我無法向你保證什麼。」

「⋯⋯今天的前輩還真實際。」

不小心說出來了。本來想隨口糊弄過去但對你這種傢伙又沒用。他這麼想。

「我知道你不會放棄棒球才這麼說哦?就算是現在,你還是把日本第一當成目標吧?」

「⋯一直都是。」

話說出口,那個畫面幾乎就無可避免地想了起來。熱浪模糊的藍色晴空,汗濕黏身的襯衣,鼻間泥土的味道,喝采與掌聲一瞬如雷動搖撼整座球場,他在青道最後一次進甲子園,所有人再度流淚飲恨離開這片舞台。已經沒有下一次的機會了。就跟教練一再重複的說法一樣,高中一生只能走一回。

此時的降谷與他不同,擦去眼淚後仍一心注視著那裡。

「雖然剛剛前輩說的我都懂,但是,不知為何我還是有點生氣。」

「⋯有什麼好氣的?」握在手腕上的這人的右手,緊得不得了,「你先放開我⋯⋯我又不會逃走。」

降谷有些疑惑,要麼聽不懂要麼就是質疑他的話。猜謎還有背面的解答可以偷看,身邊這人只給得出一張媲美白紙的空靈面目。御幸半起的屁股又坐了下來,自顧自嘆了一聲氣,他輕輕剝開他的手指,先是食指、再來無名指⋯⋯這麼近距離端詳了才知道,有幾片指甲些微裂開,皮膚還乾。最近偷懶沒擦護甲油?要記得更珍惜些你拿來投球的右手,保持靈敏,別用在這些粗暴事上。他唸著,還有啊一個人跑出來透透氣也不要緊,現在冬天尚未結束外頭還是冷,別在這裡待太久,肩膀冷到了怎麼辦。好好投球的同時也要記得休養自己。喂降谷,有在聽我說的話嗎?好,無視。五根手指都從手腕上剝離了,帶繭卻依然柔軟白皙的手心也放鬆攤開了,御幸幾乎是小心翼翼地、又慎重地將手還給他。

降谷點點頭收下,「我知道了,前輩還是這麼煩。」

「⋯要我說這麼多次,你才煩。」

不知道是不是他眼花,還是降谷真的提起了嘴角,可稱作微笑的神秘彩蛋。

耗上兩年,這不可思議的奇蹟才終於在這平平無奇的午後降臨。

靜默再次來到兩人之間。到了這段落適時該給個藉口離去,御幸仍遲遲起不了身。

降谷盯著放在大腿上的手,長著細繭的掌心。

「別嫌我囉唆,升上三年級後,你們就是隊伍的中心人物,要好好記得這點。」

御幸說。

「⋯自前輩引退後,我一直都沒忘。前輩不在也沒關係了。」

「哈,好大的口氣。」

「教練收回王牌背號的那天以來,我一直在想,好投手是什麼意思。」

「所以,有答案了嗎?」

他點頭。又搖頭。

⋯意味不明。習慣這種情形的御幸繼續靜待。

如他所想,降谷再次說起:

「現在,還是不知道。但是現在比一開始更清醒認識到眼前夥伴的存在,要進甲子園必須帶著這份意識前進才行。一年級進來後,我慢慢了解到不能一直想著與御幸前輩搭檔,要成為獨當一面的投手,也要學習如何和不同的捕手配合…是小野前輩與由井令我了解到我需要學習的事情還有很多很多。

「今年的春甲或夏甲,或者幾年後,我想,總有一日,不需要依賴御幸前輩,我也想要成為一個更好的投手。」

降谷說完了。超越表面的困惑,話裡的含義本身已萬分篤定。那就表示降谷是真心這麼認定。真不容易,這人思路單純容易栽進死胡同,一定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得出這個結果吧。很少聽到降谷說出這麼長的話,將自己的心理活動條理分明地在他面前透露出來,更令御幸默然的是,降谷眺望的未來比他所想的更深遠。

從捕手角度來說,好的投手沒什麼特定標準,磨亮自己的武器球種、保養身體不在話下,捕手任務之一是要引導出投手身上的最大潛力,以此為目標最重要的關鍵仍是雙方的配合度與面對比賽的抗壓性,才能一起走得穩定長久。先擁有強大的心理素質,接下來才會要求技術面。

但降谷說的是比賽之外的眼界,成長的道路。

這不是很有他的風格嗎。

曾經需要他是事實,不需要他也要繼續走下去亦是事實。⋯沒什麼不對。

「很好啊,投手就是要有這種坦蕩自信的胸懷才能前進。」御幸笑著說。

「⋯前輩真的這麼想?」

「真的啊。」

「即使我抵達了某個未來,那時候的前輩會在哪裡呢。」

等了好一會兒,沒得到前輩回話,降谷重新抬頭。剛才那對鳥兒駐足之處,不知何時房裡的人關上了窗,拉上了布簾。

「時間過得有點太快了⋯」降谷說,「可以的話還想待在前輩身邊,再久一點點就好了。」

一個莫能解答的問題,渴求的答案又像藏在問題本身中。被難倒了的御幸,也跟著將視線抬至兩棟樓房外延伸出去的遠方天空。靜下心來就能聆聽到,球場的某處球棒擊出球的清脆聲響,即便離開這裡,經歷過痛苦訓練才臻至完美的打擊,怎麼聽也聽不厭的爽快,這聲音大概會伴隨他們往後的一生。

回想起來,進青道後一年級時破格擔任正捕手、三年級引退後甚至從哲前輩手上接下隊長的責任,引領球隊一路披荊斬棘打進高中野球殿堂甲子園的舞台上闖蕩,在那個氣溫高達四十度的炎熱夏天,鋪滿黑土的球場上,得到了稱之一輩子都忘不了也不為過的寶貴回憶。依賴非單方面,反過來何嘗不是,他從他們身上得到太多太多。

這趟旅程,由於自己的不成熟而犯下的錯誤雖然不少,但多數他都能做好心態調整及事後彌補,唯獨對於身為投手的降谷,在春甲之後姿勢似走樣,幾近失去控球能力,球隊能為他做到的份上不多,只能把他丟到野手位置、下放二軍,給予他空間慢慢冷靜找回原來的步調。先不論教練做法,事後回想,以球隊整體為優先考量的御幸,自認自己為他做的也許還是太少,是礙於什麼,身為前輩的面子、捕手能做的限度、以自己立場擅自認定對方的堅強、還是不想干涉對方想法,這些都說不清。

他說不清楚,而降谷還是一個人默默從暗夜浪潮中摸索著微光走出來了。那些痛苦的痕跡自他淡如水的面龐抹去彷彿從無此事,直到站上投手丘,與之相隔十八點四四米的本壘板後,從微皺的眉目到摸索著球皮的手指,耗上數顆壞球,開局不穩的壞習慣,御幸才想起這人曾經動搖過。穿過風壓夾帶氣流的速球如記號鑽入他的捕手手套,那絕妙的響聲,隱隱作痛的掌心,護具後方鼓跳的心臟,爆發的喝采聲再一次轟然震動。好在他還是走出來了,他還是一心一意地追逐著自己的棒球。

好在你還是你。

現在的我,大抵上也還稱不上什麼好捕手。

而這樣的你,離開我以後會走到哪裡去?

「為什麼前輩要露出這種表情呢?」

「⋯啊,這是身為畢業生的感傷啦,你還不懂。」

「老是不好好說話,我當然不懂。」

喂喂,又來了,這麼自然就對前輩露出強硬的語氣,還一句話就戳入他的罩門。降谷沒能明白自己曾經面對他的挫敗,自己也沒打算讓他知道,但無論如何精心偽裝,稍一鬆懈,這傢伙會如動物般察覺空氣細微如絲的變化。不明白,但是知道了。知道了,卻不明白,所以生氣。

天然真可怕。

可怕且危險。只有面對這人才會這樣害怕失態,因為距離一下拉得太近而忍不住後退一步。

終於體認到這事實的御幸忍不住低低笑起來。

你這麼想知道我在想什麼那這次我能直說嗎。

我也一樣,捨不得青道,捨不得所有人,想陪在你身邊接你的球,哪怕再多一天都好。作為前輩、不,作為你的投捕拍檔,很想要這麼說。

然而,比起即將迎面而來漫長的道別,這些眷戀又是如何不值一提。

「不要回頭,降谷。你就別回頭了。」

去吧,去你想去的地方,去那個有才能的人才得以抵達的地方,別停下來。

幾乎竭盡全力保持笑容,御幸對降谷說。

即使我不在。

(接下頁)

4 thoughts on “光輝的所在(降御降)

  1. 太太写的真好!感觉抓的真对!热泪盈眶,想看下篇,想看他们至少传达出自己的心意,哭唧唧。

    1. 啊謝謝現在還有他們的粉太開心了(入坑太晚QQQ)下篇正在努力中⋯他們不會就此完結的XD

  2. 更新的中篇还是很棒!前辈不找降降,降降还是会找前辈来的!热烈期待感动の再会!

    1. 要是降谷不主動追擊,憑御幸這個性大概⋯⋯說不定真的要等到職棒賽場見了吧X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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